老周从旁边飘过来,停在赵明义身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宋阴为什么要拿走赵德茂的骨头?”
赵明义转过身,对着老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老周的存在,因为老周比红姐更冷。“因为那骨头上有守井人几百年的执念。不是怨念,是执念。不一样。怨念是恨,执念是守。守井人的执念不是恨,是守。他守那口井守了一辈子,死也要守着。那种执念,比怨念更纯粹,也更难得到。宋阴花了很多年,想把那股执念从骨头上抽出来,变成他自己的。但他做不到。守井人的执念只认赵家的血。别人的血不行,别人的骨头不行,别人的魂不行。所以他用不上,只能锁在阴宅里,等一个能用上的人。”
阿杰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月亮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再过一会儿就要到井口的正中央了。水面很平,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月亮的倒影嵌在正中间,像一枚银色的硬币。
“赵明义,你说的这些,进去之后自然就知道了。但现在,先把门开了。”
赵明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很小,是折叠的那种,银色刀身,黑色刀柄,用了很多年,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他用牙齿咬住刀背,把刀刃掰开,然后捏住刀尖,把刀刃贴在左手食指上。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不像血,像某种深色的液体,很稠,在皮肤表面聚成一滴,悬着,不掉。
他把手指伸到井口上方,让血滴下去。
三滴。血落在水面上,没有散开。它们在井水表面停留了几秒,像三颗小小的红色珠子,浮在黑色的水面上。然后它们慢慢下沉,沉下去的时候,每一滴都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在井水里蜿蜒、缠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不是直线下沉,而是绕来绕去的,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画什么。
水面开始动。不是波浪,是旋转。井水从静止变成缓慢的顺时针转动,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边缘是黑色的,中心是白色的——月亮的倒影被漩涡拉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圆点。
赵明义把那个白瓷瓶从石凳旁边拿过来,拧开瓶盖。瓶盖是橡胶的,拧的时候发出吱呀的一声,很尖,像老鼠叫。瓶子里没有东西倒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不是从瓶子里吹出来的,是从井里吹上来的。风很凉,带着一种古老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是更久远的东西。像是把一块放了很久的木头劈开,从最中心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沉的、静的、不说话的那种味道。
“把怨念之瓶给我。”赵明义对阿杰说。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但还能听清。
阿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瓶子——从药铺地下室带出来的那个,陈王氏的瓶子。他一直带着,没有放在柜子里。他带了一路的瓶子,从出租屋到柳河镇,从早上到晚上,瓶子在他的背包里,被衣服裹着,防止磕碰。他把瓶子递给赵明义。
赵明义接过瓶子,拧开瓶盖。瓶口朝着井口的方向。黑色的雾气从瓶子里飘出来,很慢很慢,像有人从瓶子里走出来,不着急,一步一步的。雾气在空中盘旋了一瞬,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空气中游动,然后猛地被吸进了井底的漩涡里。
漩涡变大了。转速更快了。井水不再是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旋转的洞口。洞口的边缘不是水,是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月亮的倒影刚好落在漩涡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