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儿,前头跟你说的,根生的那几亩田村里头就拿去了,啊。”
午后,田姐儿坐在屋檐下乘凉,头一点一点的,似睡非睡,一听到“根生”“田”这几个字,头脑立刻便清醒了,跟从来没有犯困过似的。
根生的老娘,人称菊大娘听了不敢大声应,只偷偷地朝两个年轻壮小伙子笑笑,像是在顾忌着谁。
“雷大哥,花狗弟弟,是村里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没依靠,要给我们分田了?”
田姐儿踩着和那两条伶仃细腿一样小的脚,一步不停嚓嚓嚓地就走到了两个小伙子面前,急切地问。
她的模样在偌大的王村里属头一份儿,倒不是多漂亮,而是说她皮肉嫩,眼睛又大,说话时像咕噜噜在转似的,有些孩子还怕她这双眼睛,说像画皮上的妖精。
她的脸凑得近,两个男人都不好意思,年纪大一点的道:“根生媳妇,你开玩笑呢。这几年年头不好,村里都快闹饥荒了,哪来多余的田分给你?”
他们当着田姐儿的面都再说不出“拿田”这两个字,说完就直愣愣地看着她,还是田姐儿机敏,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馅饼难从天上掉下来,就属霉运脸皮最厚,常常不请自来。
“你、你们……你们要拿我的田?!”最后一个音直冲着田姐儿的鼻腔发出来,尖利想让两个大老爷们儿捂住耳朵。乡里泼妇是多,可没一个像田姐儿这样没说两句就敢和摞起来有四个她宽的大汉叫板的。
那年轻的叫花狗的说:“怎么说是你的田呢,你姓田,姓王吗?那是根生的田,再往上数,就是……”
就是王家老祖宗的田。那自然他们可以分一杯羹了。
花狗话还没说完,就被田姐儿指着鼻子骂:“丧良心了你,你是你爹生的,你妈没养过一天!我大老远从十七里庄嫁到你王村,爹娘咽气了都来不及去送终,就为了王根生和他老娘,你、你现在说这田没有我的份儿。难道嫁给你们王家人,都是你们栏里的猪,田里的鸭?”
田姐儿说着就要哭嚷,王大雷赶紧一把拦住她的手:“根生媳妇,可不要乱说!”
生怕她大吵大嚷,把周围住的老娘们儿都喊过来,到时候她们一人十张嘴,他们俩可招架不住。
花狗被田姐儿说得还没反应过来。田姐儿着实泼辣,但她不是只会吐脏字儿,要是那种人,他一个拳头就上去了。要紧的就在于她说的还有几分道理,花狗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堂,要是跟他讲道理,他还非得将这道理厘清楚不可。
于是半天没回神。
这边王大雷握住田姐儿的手,糙汉子的掌心都是干农活留下的大茧子,每一个总有蚕蛹那么大,磨得田姐儿细嫩的手臂生疼。
田姐儿斜睨着他:“王大雷,你这算怎么回事儿,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王大雷瞅着田姐儿又要嚷,忙又用另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田姐儿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唔!”
你们欺负人,你们欺负人!
田姐儿睁大眼睛,铜铃似的瞪着王大雷,纵使全身动不了分毫,气势上也不能输。
你敢放开我,我就敢上乡里告状!
田姐儿用眼神威胁着他。
“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让别人看见了多闹笑话?”菊大娘看两个人闹起来,急得不得了,毕竟一个还是自家的媳妇,她要被人说了,儿子在地底下也要被抹黑的。
“田姐儿,这事儿是我同意的。我知道你预备着改嫁,可你不能带着根生的田改嫁不是?你又没留下王家的种,这田,不能送给外人。”
菊大娘一下子就把田姐儿三年来打的小算盘戳破了。田姐儿的劲儿啪嗒一声泄了干净,王大雷把她放开了,她看也不看一眼菊大娘,就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气,还犟着不愿意服输。
王大雷也费了好一番力气,干庄稼活他是行家里手,对这小女子,是轻不得,重也不得,还得提防着根生媳妇把自己的“清白”给毁了。
他的手上都被田姐儿的嘴濡湿了,放下来后凉丝丝的,透着风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将手一把按在麻裤上抹掉,就这么垂在身侧。
壮实的胸膛里心脏跳得飞快,偶尔动一下那只手的手指头,怕它僵了。
“你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夏日的晚上,乡村里一片浑黑。村里的人,一年四季都舍不得多点灯的,只除了戏台这里。
两个女人躲在上年纪的老人这一边,他们都是眼快瞎耳快聋的,不是凑在他们耳边大喊一个字也听不见,任她们说什么都无所谓。
夏妮儿把家里的瓜子带来一起磕,一边手的拇指和食指将瓜子壳收进手掌心,一边手重又将新的瓜子递进嘴里,问道。
“不然呢?”田姐儿冷笑一声。
她没嗑瓜子,而是将瓜子放在两根手指的指腹之间揉搓,把壳磨掉了,将仁儿拣出来。
至于瓜子壳,就那么散落在地上,聚成一堆。
她可管不了那么多。
“我还能将他们痛打一顿,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让他们再也不敢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