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生病。怕摔倒。怕没人知道。”
“我有猫。猫知道了,就会叫。叫了,邻居就知道了。邻居知道了,就会来。”
芈琬笑了。猫是报警器,邻居是救援队。不是不孤独,是有备无患。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公寓,一个人住,也怕。怕生病,怕摔倒,怕没人知道。现在不怕了。不是因为有人陪,是因为知道有人会来。宋源会来,郭芬会来,沈默会来。不是因为他们应该来,是因为他们想来。
采访结束。芈琬关了录音笔,合上采访本。
“张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让我听。”
张奶奶笑了。她的牙齿还剩几颗,笑起来嘴巴瘪瘪的,但眼睛很亮。
“你是记者?”
“以前是。现在是写书的。”
“写什么书?”
“写普通人的故事。”
“普通人有什么好写的?”
“普通人的故事,不普通。”
张奶奶看着她。“你是对的。普通人的故事,不普通。因为普通人多。多,就不普通。”
芈琬站起来,准备走。小灰跟在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它喜欢你。”张奶奶说。
“为什么?”
“因为它蹭你。猫只蹭它喜欢的人。”
芈琬蹲下来,摸了摸小灰的头。小灰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芈琬走出院子,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小灰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她想起外婆。外婆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的事没做?有没有想说的话没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带着遗憾走。她做了想做的事业,写了想写的书,爱了想爱的人。不是没有遗憾,是遗憾没那么重了。因为做了。
她拿出手机,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宋源,等我回去,我们去看一次电影吧。就我们两个人。”
宋源秒回:“好。”
芈琬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以前宋源不会说“好”,会说“行”。行是同意,好是愿意。同意是理智,愿意是情感。理智是做应该做的事,情感是做想做的事。他以前只做应该做的事,现在开始做想做的事了。
“你不问什么电影?”芈琬问。
“不问。你想看的,我都看。”
“万一不好看呢?”
“不好看也看。因为是和你一起看。”
芈琬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这个人,学会了说“和你一起”。以前他不说,因为他觉得“一起”是浪费时间。看电影是浪费时间,吃饭是浪费时间,散步是浪费时间。他认为只有工作不是浪费时间。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是只有工作不是浪费时间。和她在一起,也不是浪费时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灰还蹲在她脚边,不走。
“小灰,我要走了。你回去找张奶奶。”
小灰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它喵了一声,转身跳上墙头,消失在胡同深处。
芈琬沿着胡同往外走。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张奶奶说的话——“遗憾不是用来后悔的,是用来记住的。”她记住了。记住了她说的话,记住了她的猫,记住了她摇蒲扇的样子。不是因为她会写进书里,是因为她想记住。想记住,就不会忘。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张奶奶说,幸福不是没有问题,是有了问题还能笑着面对。宋源说,幸福不是没有问题,是有了问题不再一个人扛。不一样,但一样。笑着面对,是一个人的事。不再一个人扛,是两个人的事。张奶奶是一个人,所以笑着面对。宋源有芈琬,所以不再一个人扛。我不是一个人了,所以也不用笑着面对。我可以哭,可以说‘我怕’,可以说‘我需要你’。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知道,说了,有人会听。听了,会来。”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北京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枣花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