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你问了。”
“我什么时候问了?”
“你问我‘你开心吗’。在北京初雪那天。”
宋源想起来了。“那天你哭了。”
“对。因为终于有人问了。”
宋源又沉默了。芈琬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在等。等他说什么。
“芈琬,你说,那个男人以后会变吗?”
“会。因为他想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写信了。写了,就是想了。想了,就有可能。”
宋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芈琬想起他写的那篇文章——《我叫宋源,我曾经不会爱》。他也写了。写了,就是想了。想了,就有可能。
“芈琬,我也想写信。”
“写给谁?”
“写给你。”
“你不是写过了吗?《我叫宋源,我曾经不会爱》。”
“那不是信。是文章。文章是给人看的,信是给你看的。不一样。”
芈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写。”
“写什么?”
“写你想说的。”
宋源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天,芈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信封上写着“芈琬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拆开的时候,手在发抖。信纸是白色的,没有横线,宋源在上面写字,行很直,间距一样。
“芈琬:我不知道怎么开头。以前写信给客户,开头写‘尊敬的客户’。给领导写‘尊敬的领导’。给你写,不知道写什么。写‘亲爱的芈琬’?太假。写‘芈琬’?太冷。想了很久,还是写‘芈琬’。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敢写。怕写了,你觉得我变了。变了不好,不变也不好。变是不像以前的自己,不变是还是以前的自己。我想变,又怕变。变了对你不公平——你等了十六年,我变了,你还是你。不对等。”
芈琬读到这里,笑了。这个人,学会了考虑“公平”。以前他不考虑,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对的人,不需要考虑公平。错的人,才需要考虑。他现在觉得自己错了。错了,就要想。想了,才知道什么叫公平。
她继续读。
“你说那个男人二十年没问过妻子‘你开心吗’。我问了。在北京初雪那天。你哭了。我问你‘你开心吗’,你说‘开心’。我问‘真的?’你说‘真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了。信了,就不用再问了。不是不问,是信了。”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信了,就不用再问了。不是不问,是信了。她想起以前,宋源做什么她都不信。不信他会变,不信他会爱,不信他会说“我需要你”。不是她不想信,是以前的他不可信。现在他可信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做了蛋糕,买了猫,写了信。做了,就可信。
“芈琬,谢谢你等了十六年。不是等我说‘我爱你’,是等我变成一个人。以前我是丈夫,现在我是人。丈夫是角色,人是自己。做自己,比做丈夫,难。因为角色有人教,自己没人教。自己是要学的。我学了十六年,还没学会。但我在学。”
芈琬把信贴在胸口。她想起二十年前,老赵说“小芈,做记者最重要的是好奇心和承受力”。二十年后,她还有好奇心,还有承受力。但她多了一样东西——耐心。等一个人变成人,需要耐心。她等了十六年,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他变成人,是等到了他开始学做人。学做人,比是人,更重要。因为是人就不用学了,不是人才要学。他不是人,所以学。学做人,就不是人。不是人,才有变成人的可能。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信。手写的信。宋源写的。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微信消息,是手写的信。信封上写着‘芈琬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说‘信了,就不用再问了’。不是不问,是信了。信,比问,更难。问是怀疑,信是不怀疑。他学会了不怀疑。不怀疑我,不怀疑自己,不怀疑我们会变好。不是不怀疑,是信了。信了,就安心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北京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她想起那个写信的陌生男人,想起他妻子说的“你二十年没问过了”。二十年,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二十年,够一栋房子从新变旧。二十年,够一个人从不会问到学会问。她等了十六年,他等了二十年。都长,但值得。因为问了,就开始了。开始了,就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