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真的?”
“真的。”
宋源这才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宋源,你以前吃面什么样?”
“以前?以前就是吃。不尝味道。”
“现在呢?”
“现在尝了。因为是你煮的。”
“是你煮的。我都没动手。”
“你站在旁边,就算你煮的。”
芈琬笑了。这个人,学会了撒娇。四十多岁的男人撒娇,不好看,但很真。
上午,宋源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宝在院子里玩。小宝在追“上岸”,猫跑,他追。追不上,蹲在地上哭。猫又跑回来,蹭他的腿。他又笑了。
“宋源,你在看什么?”芈琬走过来。
“在看小宝。”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是怎么长大的。”
“怎么长大的?”
“一边哭一边笑。哭了,笑了,就长大了。”
芈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小宝和猫。
“宋源,你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不知道。也许还没长大。”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对,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不够好。
这不是退步,是进步。知道自己不够好,才会想变好。
中午,宋源给父亲发了第二条消息。
不是“父亲节快乐”,是“爸,我想你了”。
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收到,但他发了。发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宋源,你在想什么?”芈琬问。
“在想我爸。”
“想他什么?”
“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这些话。”
“因为不敢。”
“对。不敢。”
芈琬握住他的手。“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但他不在了。”
“他在。在你心里。”
宋源看着她。
“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在你心里’是骗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在心里,不在任何地方。现在觉得,‘在你心里’是真的。因为我想他的时候,他在。我不想了,他也在。只是我不知道。”
芈琬靠在他肩膀上。
下午,小宝跑过来,拉着宋源的手。“爸爸,爸爸,我们去公园吧!”
“去公园干嘛?”
“去放风筝!小朵说她爸爸带她去放风筝了,可好看了!”
宋源看了看芈琬。芈琬点了点头。
“好。爸爸带你去。”
小宝高兴得跳起来。“上岸”被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躲到沙发底下。
公园里有很多人。老人、孩子、情侣、夫妻。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
小宝拉着宋源的手,跑向卖风筝的小摊。他选了一个蝴蝶风筝,粉色的,翅膀上有金粉。
“爸爸,这个好看吗?”
“好看。”
“那买这个!”
宋源付了钱。小宝拿着风筝,跑到草地上,开始放。他跑啊跑,风筝飞不起来。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
宋源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吹了吹膝盖。“疼吗?”
“疼。”
“那别跑了。爸爸帮你放。”
宋源拿起风筝,迎着风,跑了几步,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小宝站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风筝。他笑了。眼泪还在脸上,但他笑了。
“爸爸,你好厉害!”
宋源看着他。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从来没有带他放过风筝。不是没时间,是不想。不想,就不做。
他不想做父亲做过的事。他想做父亲没做过的事。
晚上,小宝睡了之后,宋源坐在书房里,开着灯,开着电脑。他在写东西。
芈琬走过去。“在写什么?”
“在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小宝。”
芈琬愣住了。“写给小宝?”
“嗯。等他长大了看。”
“写什么?”
“写他现在还看不懂的话。比如,爸爸以前不会做爸爸。比如,爸爸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爱。比如,爸爸是在你妈妈走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差。比如,爸爸是在你哭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你。”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
“宋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写的?”
“不是会写。是想写。以前不想,现在想了。”
芈琬靠在他肩膀上。书房里的灯光很温暖,橘黄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宋源说,小宝是在哭和笑之间长大的。哭完就笑,笑完就哭。大人不是这样。大人哭了就不笑了,笑了就不哭了。大人把哭和笑分开了。分开了,就不完整了。小宝是完整的。宋源也想变完整。他在学。学哭,学笑,学做父亲。学得慢,但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