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琬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北京的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刚到北京的时候,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现在叶子长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把树枝都遮住了。她也长出来了。
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不敢发芽的东西——梦想、渴望、愤怒、爱——全都长出来了。
她给宋源打电话。
“宋源,林燕来信了。她前夫被停职了。”
“好事。”
“她说她种了一院子花,栀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你想去?”
“想去。但现在去不了。等忙完这阵子。”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请假。”
“你不是从来不请假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芈琬笑了。“现在的你。以前的你,不会说‘我陪你去’。”
“以前的我只会说‘你自己去’。”
“不是‘你自己去’。是‘你去吧’。”
“有什么区别?”
“‘你去吧’是不反对。‘你自己去’是不参与。不反对和不参与,不一样。”
芈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以前,每次她说想去哪,宋源都说“你去吧”。她以为那是同意。现在才知道,那是默许。
默许不是支持。默许是“我不拦你,但我不陪你”。
不拦你,是因为拦不住。不陪你,是因为不想。
现在他说“我陪你去”。
不是默许,是参与。不是不拦你,是和你一起走。
“宋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陪你去’的?”
“不知道。突然就会了。”
“突然?”
“对。就那天,小宝说‘妈妈走了,爸爸哭了’。哭完之后,就会了。”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个人,学会了哭,学会了说“我陪你”。他用了四十三年,学会了两件事。哭,和陪你。
哭是为了自己,陪你是为了别人。他先学会了为自己,再学会了为别人。顺序是对的。先学会爱自己,才能学会爱别人。
“宋源,你知道林燕说‘心里是满的’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不需要再找东西填了。以前心里空,所以要找东西填。工作、钱、别人的认可。填不满的。越填越空。现在满了,就不用填了。”
芈琬握着手机,说不出话。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的?不是懂。是想懂。以前不想,现在想了。
“芈琬,你的心里是满的吗?”
“是。”
“什么时候满的?”
“不知道。突然就满了。就像你说的,哭完之后,就会了。”
宋源笑了。芈琬听到他笑,也笑了。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林燕说,心里是满的。
不是幸福,是踏实。幸福是会跑掉的,踏实不会。幸福是情绪,踏实是状态。情绪会变,状态不会。她找到了踏实。
不是在北京找到的,是在老家找到的。不是在工作里找到的,是在花里找到的。
不是在被爱里找到的,是在爱里找到的。她说‘说出来,就不是一个人’。对。说出来,就不是一个人。不是因为你说了,别人听到了。是因为你说了,你自己听到了。
你自己听到了,你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北京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