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尝了。因为是你煮的。”
“是你煮的。我都没动手。”
“你站在旁边,就算你煮的。”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不是会说话,是想说了。以前他不想说,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现在他想说了,就说得出来。
“宋源,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从‘不想’变成了‘想’。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做,现在你什么都想做。做饭、接站、买房子、写我的名字。不是因为应该做,是因为想做。”
宋源放下筷子,看着她。
“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想做’是不对的。‘想做’是任性,‘应该做’才是对的。所以我只做‘应该做’的事。上班、赚钱、升职、让你配合。我以为这就是好丈夫。”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应该做’是做给别人看的,‘想做’是做给自己的。我以前做给别人看,现在想做给自己。”
芈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让我哭。”
“因为今天是春节。春节不哭,什么时候哭?”
芈琬笑了。这个人,把她说的话学去了。
上午,小宝醒了。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重播,一个小品,笑得小宝前仰后合。
母亲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红包,一个一个发。
“小宝,新年快乐。快快乐乐长大。”
“琬儿,新年快乐。想做的事都做成。”
“源儿,新年快乐。……开心。”
母亲说“开心”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她一辈子没被人祝过“开心”,也不知道怎么祝别人“开心”。但她说了。说得不太好,但说了。
宋源接过红包。“妈,谢谢您。”
母亲愣了一下。宋源从来不说“谢谢您”。他说“谢谢”,不带“您”。今天他说了“谢谢您”。
“源儿,你变了。”母亲说。
“变了什么?”
“以前你不看我。现在你看了。”
宋源低下头。
芈琬看着母亲和宋源。这两个人,以前很少说话。不是不说话,是不会说。现在他们会了。说得不好,但在说。
中午,芈琬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母亲站在水槽前,芈琬站在旁边擦碗。
“琬儿,源儿变了。”母亲说。
“变了什么?”
“他以前不看我。现在他看我了。看我的时候,还会笑。”
芈琬笑了。“妈,他也会看我了。”
“你看你,笑得跟花似的。”
“妈,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说什么?”
“说宋源变了。说你看到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敢说。怕说了,你觉得我在催你回来。现在不怕了。因为你自己想回来了。”
芈琬看着母亲。六十多岁的杨兰芝,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一直在。不是因为我回来了,是因为您一直在。”
母亲笑了。那笑容,和小宝画里的笑一样。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浅浅的酒窝。
下午,宋源在书房里看书。芈琬走进去,发现他在看她写的那本《她不需要配合》。书已经被翻得很旧了,书页卷曲,边角磨损。
“你还在看?”芈琬问。
“在看第三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以前有多差。”
“不是差。是不会。”
“不会和差,有什么区别?”
“不会可以学。差是学不会。”
宋源看着她。“那我是不会,还是差?”
“你不会。但你在学。”
宋源合上书。“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本书是写给我的。现在觉得,是写给我看的。写给我和写给我看,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写给我是告诉我怎么做。写给我看是让我自己想。”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学会了思考。以前他不思考,只执行。执行父亲的期望,执行社会的规则,执行“应该做”的事。现在他想自己想了。
“宋源,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不是学会的。是想学的。以前不想学,现在想了。”
芈琬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宋源愣住了。
“你干嘛?”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学。”
宋源的脸红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红了。
晚上,一家四口加一只猫。芈琬、宋源、小宝、母亲,还有“上岸”——那只橘色的小奶猫,是小宝坚持要养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年夜饭的剩菜热了热,又是一桌。小宝抱着猫,猫在他怀里打呼噜。
“妈,‘上岸’今天吃了几条小鱼干?”小宝问。
“三条。”
“太多了。老师说一天只能吃两条。”
“那明天少吃一条。”
小宝点头,继续喂猫。
宋源看着小宝和猫,笑了。
“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猫是多余的。家里有孩子就够了,养猫干什么。”
“现在呢?”
“现在觉得,猫不是多余的。猫让小宝学会了负责任。”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学会了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以前他只从自己的角度看,现在他能从小宝的角度看了。
“宋源,你变了。”
“没有变。只是以前不看的角度,现在看了。”
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不是除夕的烟花,是初一晚上的烟花,零零星星的,不那么密,但一朵是一朵。
一家人站在窗前,看着烟花。
“上岸”被烟花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躲到沙发底下。小宝趴在地上,往里看。
“上岸,出来。不怕。”
猫不出来。
小宝趴在地上,伸进去一只手,把猫拽了出来。猫在他怀里发抖,他抱着猫,轻轻拍。
“不怕不怕。是烟花,不是妖怪。”
芈琬看着这一幕,笑了。
“宋源,你知道小宝像谁吗?”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他会把害怕的东西抱在怀里。”
芈琬看着他。
“宋源,你也变了。”
“变了什么?”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宋源笑了。那笑容,和小宝画里的笑一样。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浅浅的酒窝。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最好的除夕,不是没有遗憾,是有遗憾也没关系。因为他祝我开心。不是‘祝我们’,不是‘祝这个家’。是‘祝芈琬’。他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祝福。妈说他变了,我说他在学。不是变,是学。变是被动的,学是主动的。他主动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宋源的手又伸过来了。她握住,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