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两居室，离小宝的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离芈琬的公寓骑车二十分钟。他选了这套房子，不是因为装修好，是因为阳台上有一棵桂花树。

“你不是喜欢桂花吗？省城的家里也有一棵。搬过来，你闻到桂花的味道就不会太想家。”

芈琬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桂花树。不大，种在陶土盆里，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开花。但她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不是真的桂花香，是“家”的味道。

“宋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

宋源想了想。

“大概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对着陌生人说‘我不会爱’的时候。说出来了，就发现自己不是不会，是不敢。不敢是因为怕被拒绝。但被拒绝了又怎样？被拒绝了再试。试了总比不试强。”

芈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试了。你做到了。”

七月初，芈琬收到一封读者来信。

手写，字迹娟秀。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芈琬老师：我和您年纪相仿，两个孩子，结婚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我的婚姻是正常的，直到看了您的书。那些细节——丈夫从不问第二个问题，从不说‘我需要你’，从不说‘对不起’——我以为只有我丈夫是这样。原来不是。您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昨天跟丈夫说想学插花。他说‘家里有花吗？插什么？’。以前我会沉默，会难过。但昨天我说了第二句：‘我想学，不是因为家里有花，是因为我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去吧。’

就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

谢谢您。您那盏灯，也照到了我。”

芈琬把这封信夹在采访本里，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

七月下旬，沈默给芈琬打电话。

“芈琬，深潜的品牌升级项目入围了年度商业故事奖。谢谢你。”

“不是我一个人。林燕写了一半，郭芬撑了全局。”

“但那个故事是你找到的。你把深潜从技术公司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会犯错也会改错的人。”

芈琬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窗台前。北京夏夜很热，但风吹过来是暖的。

“沈默，我要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

“不是现在。等品牌升级项目全部收尾之后。我想做自由撰稿人，专门写人的故事。那些在渡河中的人。”

沈默沉默了很久。

“你来之前，我对品牌的理解就是把logo做大一点。你教会了我——品牌不是部门的事，是每一个人的事。你走了我会想念你。但我不留你。你该去写你想写的东西。”

“谢谢你。”

“该我谢你。”

晚上，芈琬把辞职决定告诉了宋源。

他们坐在宋源新租的房子的阳台上，桂花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宋源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好。你写，我养你。”

芈琬笑了。“你养我？你降职来北京，工资比以前少了一截，你还养我？”

宋源想了想。“那就我们互相养。你写书赚钱，我上班赚钱，谁赚得多谁养谁。”

“万一都赚得不多呢？”

“那就省着花。够用就行。”

芈琬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

这个男人，曾经连“我需要你”都说不出口。现在能说出“省着花，够用就行”。

他学会了接受不完美，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可能不够好的自己。

“宋源，你变了。”

“没有变。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说出来了。那些话一直都在，只是压了四十三年。”

芈琬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北京的夜风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环路上车流的嗡嗡声。

“芈琬，”宋源忽然说，“你书里写的那句话——‘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在努力’——是说我的吗？”

芈琬没有抬头。“你觉得是就是。”

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是。”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阳台地板上，像两条汇合在一起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