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还没想好后面要写什么。但我想先写一个‘我’。因为这个‘我’，在这本书之前，不存在。”

芈琬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夜更深了。

芈琬和宋源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想过去深圳的事吗？”

“想了。方总让我新年之前给答复。”

“怎么想？”

“想去。不是因为职位，是因为想离你近一点。虽然深圳离北京也很远，但至少我们在同一条线上。”

芈琬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去深圳吧。小宝可以跟妈在省城，也可以跟我去北京，也可以跟你去深圳。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宋源摇了摇头。“我在学。学怎么跟人一起想办法。不是一个人扛，是两个人一起想。”

芈琬笑了。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带着泪意的笑。

“宋源，你变了。”

“变了还是变好了？”

“变了。变比不变好。不变是死了。变了才是活着。”

宋源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没有揉，只是放在那里。

“芈琬，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没有放弃你，是因为我没有放弃自己。”

第二天上午。

芈琬在厨房做早饭。小米粥，煎蛋，蒸红薯。

小宝穿着蓝色条纹睡衣，从房间走出来。没有叫任何人，自己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芈琬把一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开始喝。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但他在喝。

吃完饭，芈琬在厨房洗碗。小宝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她从玻璃窗反光里看到了他，但没有回头。

继续洗碗。一个碗，又一个碗。

小宝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在厨房门口地毯上。然后转身跑了。

芈琬擦干手，走到门口，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慢慢展开。

一幅画。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孩，手牵手站成一排。所有人的脸都在笑。女人的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男人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线。小孩笑得脸圆了红了，像小太阳。

芈琬捧着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画纸上。小心地擦掉。

走到小宝房间门口，敲门。

“小宝，妈妈看到了。画得很好。谢谢你。”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妈妈。”

叫得比昨天更大声了一些。

芈琬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捂住了嘴。

下午，芈琬要走了。

站在玄关换鞋，帆布包背在肩上，行李箱立在脚边。母亲在厨房假装忙活。宋源站在走廊尽头。

小宝的房间门关着。

芈琬换好鞋，站起来。看一眼宋源。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隔着半米。

“下周见。”

“下周见。”

宋源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不是握手，是整个手掌包裹住的、用力的、像是在说“我会在这里等你”。芈琬也握回去。交握了几秒，松开。

芈琬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打开门，外面是省城灰蒙蒙的冬日下午。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正要跨出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从关着的门后面。

“妈妈。”

芈琬停下来。没有转身。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芈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小宝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很小。但那条缝里有一只眼睛。小小的、黑亮的、带着泪光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

芈琬蹲下来，和那只眼睛平视。

“小宝，妈妈下周五回来。你画一幅画等妈妈好不好？”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好。”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张开，掌心朝上。

芈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色乐高积木——小宝上次放在她门口的、很小的、有两个凸起圆点的红色积木。放在他掌心里。

手收回去，门合上了。

芈琬站起来，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她没有回头。

高铁上，芈琬坐在靠窗位置，打开电脑。

打开那个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在宋源写的“我”字下面，打了一行字：

“这本书还没有写完。因为我们还没有走完。我不知道结尾是什么。也许是‘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许是‘各自安好，彼此祝福’。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们在路上。不是我在路上，不是你在路上，是我们。”

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华北平原在夕阳中铺展开来。枯黄，无边无际。远处风车的影子缓缓转动。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郭芬的消息：“琬儿，你知道吗，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你不一样了。”

芈琬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不再是站在岸上等船的人。是在水里的人。水很冷，浪很大，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对岸，但不再害怕了。

高铁在黑暗中飞驰。窗外的灯光像流星掠过。她的脸被光一次一次照亮，又一次一次暗下去。亮了，暗了，亮了，暗了。

她知道，那个光一定会找到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它在路上。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