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现在就成为我的刀。

这句话盖过懊恼、惊恐、绝望与疼痛，一瞬即占据了花痕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大脑完全空白，只有这句话在脑内“隆隆”回响。

——现在就成为我的刀。

——现在就成为我的刀。

——现在就成为我的刀。

——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现在就成为我的刀成为我的刀成为我的刀成为我的刀成为我的刀我的刀我的刀我的刀我的刀我的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

开什么玩笑？

一个很像花芷的冷酷声音在她脑内发出斥责。

但那声音还没消失，另一个细弱得多的声线就掺了进去。

好想去。

这个声音像是第一次主动发表意见，语气里全是胆怯和自卑，可它一旦开口，就不再甘于沉默。

好想去。

想要到夜的身边去。

想要离开一直以来独自伫立的地方，到夜的身边去。

想要……飞奔到夜的身边！

现在，立刻！！

这冲动就像被风吹动的野火，一个瞬息就从萌芽发展到熊熊燃烧再到烈火弥天不可收拾，一秒烧光所有曾以为很了不起的理智、羞怯与迟疑。某一道禁锢她长达十五年的堤坝猛然开闸泄洪，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狂涌出来，糊得她满脸都是。

她听到自己用颤得可怕的声音迅速答应：“……好。”

只要能去到他身边，只要能成为他的力量，不管怎样都好。

只要能停留在他的世界中，就算前方还有无穷无尽的奔跑、追逐、磨练与苦难，她全部都不在意。就算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被那些轮廓渐显的不安，逐渐成型的渴望与愈演愈烈的焦灼所折磨，她也不在意。

统摄着这些情绪的“总体”，就是有这么任性。

名为“憧憬”的心情，就是有这么任性。

从某一刻开始，这份体认一直模模糊糊地盘旋在她心中，直到现在，它才终于在她眼前呈现出清晰的形体——

她憧憬着以夜色为名的少年。

眼泪不仅没有止住，反而越来越凶猛，每次抬手去擦都会引出更多的泪水。透过糊成一片的视线，她看到千万条奠柏枝茎拧成高过人头的漩涡，朝着夜莺卷绞而去！一瞬间袭来的惊恐几乎让她心脏停跳，情不自禁大叫提醒：“小心！”

话音未落，夜莺的刀动了。

与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挥刀都不同——刀锋在划过空气的同时轻微震颤数次，紧接着，伴随着“哗啦”一声脆响，锐长锋刃断成十几截，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花痕倒吸一口凉气，反射性地用手背捂住嘴。

然而，碎刀的目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明确。它们从奠柏枝条的空隙间穿过，射进漩涡深处，从每一个关键的节点刺入，只一个瞬息，就通过十几处关节点将所有枝条都牢牢钉在了地上。

奠柏母株内吹出一道近似怒吼的腥风，满地枝条开始剧烈地挣扎，一时却无法挣脱，只能在地上不甘地扭来扭曲。

“现在，跟我念契约的启动之诗，不能中断，不能错一个字。”发哑的声音从少年背影处传来。

花痕赶紧擦一擦眼泪，屏息凝神，在这之前夜莺就开始了，以至于她差点错过第一句。

“两棵树同时在虚空中发芽——”

她正要开口，眼角忽瞥到钉着食人树的碎刀正在强酸的腐蚀下迅速溶解，不少奠柏枝条已有大半挣脱在外。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夜莺这件事，可终于还是一狠心，置若罔闻地闭上眼睛，尽量清晰地重复：“两棵树同时在虚空中……”

最后两个字还在喉咙里，围着她的巨网忽然开始加速收紧，几根枝茎“哗”地从头顶砸落！千钧一发之际，她就地一滚险然避过，强忍着酸液溅起的痛楚，颤声说完：“……发芽。”

听到身后的动静，夜莺不由收紧手指，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完成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诗句逐行展开，以诗为引的齿轮开始运转。

少年与少女的声音，在酸蚀地狱中交叠回荡——

两棵树同时在虚空中发芽，

一棵长出生命之果，一棵结出智慧之实，

它们头顶是破碎的天色，

足下是无根的命运，

唯有以“使命”为名的真实，

涌动在彼此交织的枝杈中。

奠柏枝条间突然传出一阵阵剧烈的“咝咝”声，花痕躲闪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树枝匆匆往外一瞥，正看到两片碎刀在强酸中彻底溶成渣滓的一幕。

“！！”悚然电流蹿上后背，“小心身后”几个字却硬生生化成焦灼的气流撞在牙齿内侧。

碎刀的尸骸尚未消失，几十根绿枝猛地破出束缚，暴起突袭！夜莺一句话刚念到三分之一，听到动静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朝旁一跃避开最前面的树枝，足尖触地的同时用力一踩，整个人循着Z形轨迹开始狂奔。在他周围，不断有新的枝条挣脱碎刀加入追击，就见数不清的绿影像落雷一样接连砸在他身后，只要一个恍神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即使如此，也不能停下心中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