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大人,您不想见到您的母亲了么?
这句话就这么若无其事地、从蛇御嘴里说了出来。
短暂的几秒内,花痕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有脑海内激烈冲撞着的震惊情绪是确确实实的。
——母亲?
——我的……母亲?
(还活着吗?)
(世界上真的曾存在过那样一个人吗?)
(现在仍然……存在着吗?)
某种光亮隐约在视域边缘,一时间,她难以分辨那是夜莺紧握手中的刀轻微震颤了一次,还是她晕眩之下眼前在冒金星。
对面,蛇御偏偏头,微笑着说:“上次与您见面时在下就已说过,‘星河殿堂’是您的家。在下虽位卑职轻,却也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痕大人,随在下一起走吧,明晚的这个时候,您就会在妈妈身边了。那位大人——她可是一直非常思念您呢。”
(“那位大人”……)
浓紫瞳仁中闪烁着纷乱的光迹。
——可以相信这个人么?
——他说的是真话么?抑或只是意图打动我的谎言……
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名为“蛇御”的男人,他虽然藏头露尾,狡猾凶险,全身笼罩在神秘气息里,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欺骗她的打算。
——是真的。
——如果和他一起离开,就能见到……母亲。
(可是,在害怕什么?)
(这副身体,为什么止也止不住地在发抖?)
突然。
“快说。”
夜莺的声音,穿破纷乱思绪、振响了她耳边的空气。
她如梦初醒地抬头,视线有些茫然地停留在少年的背影上。
他手里的刀仍指着敌人。
纤柔黑发在他耳畔起落不定,发梢下阴影的轮廓不断变幻,但,从那阴影中流泻而出的嗓音却一如既往、毫无迷茫——
“说——你要留在我身边。”
她的瞳光霎时凝滞。
长刀上的苍色月光侵入视野,逐渐碎开,化成水珠一般、溅溢满天的不安银光——那天晚上,教学楼的窗玻璃被撞碎时,在她眼前四散开来的光。
那一刻充盈心中的绝望感。
那之后久久浸透身体的孤独感。
以及从那份孤独中滋生出的确信。
瞬间,她明白了躯体颤抖不休的理由,也明白了夜莺忽然命令她的理由。那是无需思考就已被两人的直感领会到的预知——若她就此随蛇御离开,她会永远失去与他比肩而立的“未来”。
——不能容许那种事。
“……”
双唇一动,沙哑的气流漏出唇缝。
夜莺的左眼弯了起来:“我还没听到。”
“……”
嘴唇再次颤动,却还是未能发出清晰的声音。血液中明明翻涌着炽热的冲动,声带偏被胆怯、羞涩以及谜样的自卑紧紧缠裹。
熟悉的“某种情绪”,又开始在腹中蒸腾。
——不能输在这里。
情不自禁抬眼,他刀刃的轮廓,不知为何有些模糊。
——要说出来。
“我……”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想走。”
似乎是说出口了,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只是这样微弱的宣告,不足以成为让他挥刀的理由。
“不想离开。”稍微提高声音重复一次。
还不够。
仅以这种受制于羞怯的宣言,无法与他的坚定相匹配。
“不想离开夜!”
还不够。不够。不够。
血液中的炽热冲动,还未能借由声音得到释放。
刀刃的轮廓愈加模糊,渐趋沸腾的那些液体,已经没有办法分辨是血还是泪。唯独奔涌在心中的那个决意,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他。
“除了夜身边的这个位置……”
她猛然抬起头,滚烫透明的液滴被惯性牵引而洒入夜中,那温度让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完全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大声呐喊:
“……我哪里都不会去!!!”
喊叫声逐层荡远,夜莺脸上扬起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这句话,我记住了。”他的回应简洁干脆,手中刀刃不知何时已重归静稳。
左眼眼睑缓缓掀动,沉黑凤目映出了蛇御略有些僵直的身姿。斗篷里的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请求竟会遭遇到如此直接的拒绝。
“至于你——”
少年的笑容一瞬间沾染寒霜。
冰冷尖锐的戾气、顺着刀刃暴涨而出!
“——就埋在铃兰谷里喂花吧,杂草。”
莱托-铃兰族的变态绿毛-颜姬-身份不明的阴暗小孩。
长巷中,这晦涩不明的局势投映在墙头一对湛蓝色的眼睛里。羽飞烟的视线在那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却始终无法看透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莱托和颜姬,好像碰到麻烦了。
旁边,弓暗小小声说:“飞烟,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羽飞烟皱起了眉头。他看看变态绿毛,又看看阴暗小孩,心中各种念头转动不休。
——那个小孩还不知道是站哪边的,可“七种剧毒”之铃兰……万一他真的哭起来就糟糕了,这边的人估计都有命看没命走,果然应该趁他没防备先揍倒他,至少让颜姬回到莱托身边再说。
下定决心后,他二话不说地朝旁伸出手。
弓暗会意,低头的一瞬,他投影在屋瓦上的阴影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拉伸、盘旋、加速滚动。倏然之间,疾旋的双环上刺出片片轮齿,细长锁链拉伸开来——一切变化归于终止。
形如盛绽罂粟花的大型环状飞轮,握在了羽飞烟手中。
投映异世界的诗句,开始在少年心中奏鸣。
\"Thou on whose stream, mid the steep sky\'s commotion,\"
“没入你的急流,当高空一片混乱,”
随着诗歌的咏唱,空气发生了难以为人察觉的扭曲,高墙上少年的身姿逐渐隐进了黑暗中。
羽飞烟毫无顾忌地站直——月光从他背后向下投映,地上没有影子。
手腕一动,双轮被抛了起来。
沙拉……连接双轮的锁链低声鸣动。两只飞轮一高一低旋转着朝上飞出,与此同时,羽飞烟一跃而起,半途伸手准确地抓住锁链中点,借助上跃的力量——将双轮一把扯上半空。
霎时间,罂粟双轮如钟摆一般、错身荡开,所过之处留下片片虚影。
\"Loose clouds like earth\'s decaying leaves are shed,\"
“流云象大地的枯叶一样被撕扯,”
\"Shook from the tangled boughs of Heaven and Ocean.\"
“脱离天空和海洋的纠缠的枝干。”
大量虚幻的罂粟花影溶解在空气中,倒映在鹿铃浑然不觉的银色眼瞳中。
——来自于幻术师与罂粟花的、催眠异象。
\"Ode to the West Wind!\"
“森罗万象——‘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