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处望去,被山峦环绕的城镇就像一片放大了数十倍的铃兰花丛。
犹如风铃的雪白小屋高低错落地悬垂在半空中,这些是居民的住宅;其中间或混杂着形呈鲜红球果的房屋,这些是面向公众开放的店铺。它们不时随着人们的出入需要而变换方位,在街巷间营造出忙碌而缤纷的气氛。稍后方,犹如公寓楼一般的碧绿色宽幅叶片围拥着红、白小屋,上面呈列着大小不一的窗门,偶尔会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朝着街上的朋友喊话笑骂。
此刻,这片风景正投映在一对近乎透明的亮银色眼睛里。
“……在高兴什么呢?”
飘忽的喃喃声回荡在天空下。
“零食,太阳,假日,约会……睡饱了的人群只要这样就可以高兴了吗……”
发出消沉自语声的,是一名盘腿坐在风向标上的削瘦青年。他头上扣着铃兰花形的白帽子,一身酷似阿拉丁的异域装扮,脸色异常憔悴,眼角疲倦地下垂,眼窝里浮着睡眠不良的青黑色痕迹,就连一双亮银色的眼珠也毫无神采。
就在他精神恍惚地自言自语时,风向标下方,传来了青蛇一般滑腻的嗓音——
“鹿铃,看到痕大人了吗?”
“我才……591天没有睡过觉而已,只不过就……”
“我在问,你看到痕大人了吗,鹿铃?”滑腻的嗓音重复一次,说话的人扯动薄削红唇,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宽阔笑容。
鹿铃不甘愿地咕哝:“早就看到了。她带着从没被失眠症困扰过的欢笑,让我困惑得泪腺发痒……”
“不是让你看到了马上报告吗?”
“可恨……我要向镇议会控告你们歧视失眠症病患。”
笼罩在斗篷与兜帽中的蛇御懒得再理他,转而看向楼梯间,声音成谜地柔和了三分:“小黑,工作时间到咯。”
嚓,嚓,嚓嚓嚓。
楼梯间的阴影中,隐约露出了一名纤细少年抱膝而坐的轮廓。
少年握着一把锋利的雕刻刀,机械地在自己的手背上刻划未知的图案。刀尖一次又一次划过皮肤,金属粉末像铅笔灰一样纷扬散开,手背皮肤却连半道划痕也没有,仍如完美的白玉般折射冷光。
墨黑瞳仁定定倒映着这一幕,黑曜石手下不停,甚至也没有抬头,只迟缓地回话:
“不过是把花匠弄死,把龙舌兰抢回来,这种事你帮我做就好了吧,盾。”
蛇御的笑容像是刻在了脸上:“今天不会再允许你任性妄为了,小黑,请好好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痕大人可是你未来的同僚,展示出这种程度的敬意可谓理所应当。”
黑曜石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手,怔怔朝手背凝视一阵,终于慢吞吞开口:“好,我会听盾的话。”说完,他“哗啦”一声站起来,正要转身时,余光扫过铃兰谷的蜿蜒街道,视线顿时一滞。
只见远处清幽□□间,有一架轮椅停在树荫下,轮椅上的白衣人正扭头朝后笑着说些什么。在他身后,一名少女亲昵地将手臂环过白衣人的脖子,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一串铃兰风铃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秋日的阳光星星点点跃动在少女眉眼之间。
那温柔的眉目,深具安抚力的微笑,令人联想到阳光与鸭绒被的蓬松红发,在黑曜石眼底逐渐变形,与记忆里某张小女孩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蛇御上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小黑?”
黑曜石置若罔闻。
突然,他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转而一跃立上天台,无机质般缺乏温度的声音随风而来。
“——有个熟人,我要去见见。”
话音未落,墨色披风被风扬起,黑曜石就这样从屋顶上跳下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蛇御的视域外。
兜帽下的宽阔笑容首次僵住。
“……小黑,再这样下去,我想辞职了喔。”
在他身后,传来了鹿铃沮丧的喃喃自语:“来自总部的老大在高兴什么呢……明明我都难过得快哭了……”
喔……
花痕站在铃兰谷的城镇广场上,惊叹于几乎要溢出视界的神奇景色,一时间竟连赞叹都发不出来了。
放眼望去,以雪白、翠绿为主的老城区在阳光下焕发着清新怡人的光彩,路上人流往来不断,可即使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也能一眼就分辨出本地人和游客的区别——铃兰族人亮银色的眼睛是不会被认错的标志,他们身上悠哉而又友好的气氛也让人很舒服,整个感觉就是宾至如归。
“看到这种景象,真是很难相信呢。”花痕一边打量着每家门前悬挂着的铃兰花束,一边忍不住感慨,“铃兰竟然是那个有着许多恐怖传说的‘七种剧毒’之一,和我的想象真的差很多。”
清冷话音从旁传来:“如果你想看和想象一致的‘七种剧毒’,下次可以去参观黑色曼陀罗家族的鬼堡。‘断头台城堡’坐落于终年浓雾缭绕的北海断崖之巅,黑色海水不分昼夜敲打着崖壁,发出沉重的轰鸣,那声音就像无头死灵在哀叫着寻找自己失去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