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因泪与血而模糊,摇光的面容迅速缩小。就在他永远消失在他世界中的前一瞬,一阵狂风卷过,摇光额前的丝发被风扬起。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动得太过明亮。
不是西清墨熟悉的任何情绪。那温柔的,哀伤的,深切的情感,简直像幻觉一样,只闪烁了一刹那,便湮灭在了黑暗之中。
北天极处,紫微星的光芒从未比现在更灿烂。
后来,西清墨一直躺在悬崖下。
他全身的骨头都碎成了粉,可是,他还没死,只是不能动而已。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定定地凝望天空。偶尔、非常偶尔的两三次,有人从高处路过,他便能透过他们的交谈知道一些外面的世事变化。
——将府姜家的幼子忍辱负重,明察暗访,终于探得兄长们离奇惨死的真相。如今,挟私仇潜入将府、挑拨姜家诸子相互残杀的花武者西清墨已被秘密处决。
——次年夏,多年来潜伏于北境黑森林中的毒棘众趁姜家人丁凋零,大举入侵北国诸城。姜摇光临危受命,以新任御花将军之身,与花武神兵“霜降之钢”击溃敌军。毒棘众虽退,天下却已大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御花将军为保家国,南征北讨,战功赫赫。
——如是五年,天子驾崩,将军于营中王袍加身。新王与乱世诸雄逐鹿中原,历时十三年而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为称成功,传后世,王从臣下议,更改名号,号曰“紫微大帝”。
——紫微三十七年,大帝出巡明夷山。是年七月,帝崩,天下缟素。
获知那人的死讯时,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西清墨于久久的失神后,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了许多年前的雪夜。
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他的肩膀,悦耳而渺远的声音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抬头时,那名少年正伫立在白雪之中。
他的淡色长发飞扬在风里。
他的微笑清淡如水。
他的轮廓清癯单薄。
他是个病人。
可是,他的眼睛是那么、那么明亮。只用一片雪落的瞬间,便照亮了男孩的天地和宇宙。
这个晚上,西清墨整夜都没有再睁眼。
斯人已逝,他已经没有理由,再让世界看到自己的心了。
时间仍在流逝。
在他头顶,天空不计其数次地轮替白昼与黑夜。在他身上,曾有许多东西来势汹汹地流淌过去,有雨水,有沙石,有洪流,还有时光。
就算再没有时间概念,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早就过了应该死掉的年限。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只是躺在那里,凝望天空,藐视岁月,任由坠落那日从眉间蹿入的疼痛被封存在身体深处,生长,发酵,腐臭。
一直、一直地,躺在悬崖下。
直到某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站在逆光处,西清墨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普通,没什么特色。然而,有某种深奥的气质萦绕在他的声线里,仿佛那声音来源之处,便是宇宙创生之处。
男人说:“能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你那惨遭背弃后的铁石心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黑曜石’。”
“来吧,站起来,来追随我。”
“我会让你看到,你那份由内而外的坚硬,到底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如果西清墨还记得怎么笑,他想自己会发出一声哂笑。可惜,他已经忘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天空说:“我站不起来。”
男人说:“这不是问题。”
西清墨考虑了几分钟,然后说:“如果你能让我站起来,我便做你的‘黑曜石’也罢。”
“一言为定。”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我的‘殿堂’里有一名非常特殊的接骨木族少女,或许,她可以让你重获新生。”
说完这句话,男人就离开了。
那时候,时间刚过正午。西清墨躺在悬崖下面,几千年来第一次感到,阳光很暖和,或许是件不错的事。
心中有期待,或许是件不错的事。
在他视野边缘,一只很美丽的白色鸟儿从蓝天上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