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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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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承庆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程务挺、李敬玄眼中的热切,也道出了从“精良样品”到“批量列装”之间那巨大的现实鸿沟。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武承嗣,轻轻拂了拂膝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矜持而疏离的笑意,直身启奏。他并未先论弩机,目光反而落在了跪坐在后列的刘皓南身上。

“卢公、崔公所虑,实乃老成谋国,切中时弊。” 武承嗣先是定调,继而话锋如毒蛇出洞,悄然转向,“不过,下官倒是想起一事。薛驸马,” 他对刘皓南的称呼带着一种微妙的、强调其皇亲身份的意味,“河东薛氏,累世清华,驸马更是天家贵婿,身份尊崇无比。却能不辞辛劳,亲赴弩司,督导匠作,于短短十五日间,将造价减半,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扫过殿中诸多身着紫绯、气度雍容的世家官员,“只是,下官听闻,陛下当初对驸马所期,乃是造价降至旧弩两成。如今仅得半数,虽亦是大功,然距陛下殷切期望,似乎……仍有不足。想我大唐立国以来,军械用度,自有规制,能省则省,乃户部、工部、将作监诸司历年谨守之则,其中艰辛,非亲历者难以尽知。驸马天资聪颖,省却五成,已属不易。然则这未能达成之另一半……” 他微微拖长语调,目光落在刘皓南那修长却带着新茧的手指上,“是否因驸马毕竟出身高门,于这市井物料之细微差价、工匠劳作之具体靡费、乃至一钉一木之采买艰难,终究……隔了一层锦绣?‘君子不器’,驸马之心或在社稷,然这‘器’中之具体锱铢,或许非驸马平日所虑啊。”

诛心之论!先捧高薛绍“尊崇”的出身与皇室身份,点明其“驸马都尉”的荣宠,再指出其未能达到皇帝设定的严苛目标,最后将矛头直指世家子弟与皇室姻亲的通病——高高在上,不通庶务,不知民间经济之具体艰难。一句“隔了一层锦绣”、“非平日所虑”,轻飘飘地将刘皓南十五日呕心沥血的成果,贬低为“贵胄子弟脱离实际的试验”,并将未能达成“两成”目标的“责任”,归咎于其身份带来的天然“局限”。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许多出身五姓七家的官员,虽与薛氏或有往来,但武承嗣此言,却也隐隐契合了他们心中某种不便明言的情绪——让一个备受恩宠的驸马,在兵部具体职司上做出耀目成绩,本就令一些人暗自不快。此刻见其“功亏一篑”,立刻有人顺势附和。

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给事中膝行出列,慢条斯理道:“武尚书此言,令人深思。军械制造,关乎国帑民用,确需斤斤计较,分毫必争。薛驸马勇于任事,精神可嘉。然这省费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深谙物料行情、匠作靡费之老成吏员,常年累月,悉心磨勘。驸马以金玉之躯,亲涉此等繁琐庶务,已是难得。这造价未能尽如陛下意,恐是驸马于市井经济,终究……生疏了些。毕竟,驸马都尉荣宠加身,所思所虑,当在更高远处。” 这话既“体谅”了薛绍的“生疏”,又暗指其身份本就不该,或不擅长做这等“斤斤计较”之事,将“未能达标”轻轻归结于身份与能力的“不匹配”。

另一位与将作监颇有渊源的官员更是直接:“陛下当初要求两成,定是体恤国力艰难,深思熟虑。如今只省下五成,虽亦是功,然边患日亟,国库空虚,若依此造价大规模制造,崔尚书那里怕是真要无法支应了。还是需由户部、工部、将作监那些常年与银钱物料打交道的老吏,细细核算,在驸马改进的基础上,看能否再行压缩。毕竟,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民脂民膏,都关乎前线将士的温饱安危啊!”

矛头瞬间集中于“造价不够低”、“驸马不通庶务”、“未能真正体恤国艰”之上。仿佛刘皓南这十五日的呕心沥血,非但无功,反因其尊贵身份和“不谙俗务”,成了未能解决朝廷实际困难、徒耗资源的证明。刘皓南跪坐在那里,心中一片冰冷与荒谬交织的怒火。另一世身为辽国国师、也曾统筹军需的经历让他深知其中艰难,但此刻这“薛绍”与“驸马都尉”的身份,却成了攻讦他的最好武器。

御座之上,高宗李治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苍白的面容沉静如水,只有指尖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划过。直到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声渐低,那些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推诿塞责的话语差不多说尽,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先掠过跪在后方、脊背挺直却难掩疲惫的刘皓南,掠过愁容满面的崔知温,眉头紧锁的卢承庆,最后,落在了武承嗣以及那几个侃侃而谈的世家官员脸上,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众卿所言,” 李治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者的气虚,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皆有道理。程卿要御边,李卿要强兵,崔卿言财用匮乏,卢卿道工匠物料难为,皆是老成谋国,朕知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武卿及诸位爱卿所言……薛卿身为驸马,年轻入仕,于市井经济、匠作靡费,或有未周之处,亦在情理。”

这话看似承认了部分指责,让武承嗣等人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却让刘皓南心头更沉。

然而,李治话锋陡转,目光骤然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则,北疆骨咄禄,狼子野心,日甚一日!吐蕃在西,亦未尝安分!强兵固防,已是刻不容缓!薛卿以驸马之尊,不辞劳苦,亲赴弩司,十五日内,能将那奢费无度之旧弩,造价减半而威力不减,此非大功,何以称功?难道非要他一个驸马都尉,亲自去市井与商贾锱铢必较,去工坊与匠人同食同宿,方算‘知晓民间疾苦’?”

他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出言的几个世家官员,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尔等口口声声,体恤国艰,忧心靡费,言必称‘民脂民膏’、‘将士温饱’。好,说得好!朕心甚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众人:“如今,这新弩,威力已备,造价已省其半,唯批量制造,需钱、需人、需物料!崔知温言户部空虚,卢承庆道工匠物料难筹。而北疆军情,如火燃眉!朕,甚难!”

他重重一叹,脸上倦容更深,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尔等皆是我大唐柱石之臣,世受国恩,与国同休戚。如今国事艰难,边患紧急,正是尔等为国分忧、为君父纾难之时!方才尔等议论风生,于省费之事颇有心得,于体恤国艰更是情真意切。既如此,这制造新弩、加强边备之巨额用度,尔等食君厚禄、忠君之事,又深明‘民间疾苦’、‘柴米之贵’的国之栋梁,是否该有所表示,以解朝廷燃眉之急,以固我大唐万里河山?!”

死寂。

贞观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一些人骤然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武承嗣脸上的矜持笑容彻底消失,脸色微微发白,额角似有汗意。那几个刚才侃侃而谈、指责薛绍“不知柴米贵”、“未能体恤国艰”的世家官员,更是面如土色,跪坐的身姿都有些僵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皇帝没有驳斥他们,而是顺着他们“忧国忧民”、“体恤靡费”的慷慨陈词,反手将了他们一军!而且是将得如此狠辣,如此无法回避!你们不是说薛绍省钱不够、不懂靡费吗?不是说该体恤国力吗?现在朝廷缺钱缺人制造这利国利民的利器,你们这些“深明大义”、“体恤民艰”的忠臣,是不是该“慷慨解囊”、“为国分忧”?

这是赤裸裸的、借题发挥的敲打与勒索!是逼着他们为自己唱的高调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李治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从武承嗣开始,一一扫过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官员,最后,甚至扫过了殿中其他那些出身豪富、家资丰厚的世族臣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朕,不逼捐。然,国事至此,边关将士翘首以盼利器,国库空虚,工部艰难。尔等世受皇恩,坐拥膏腴,累世之财,如今,是时候让朕看看,尔等的忠心,究竟有几分斤两,是挂在嘴上,还是落在实处了。”

“武承嗣。” 他直接点名,声音平淡无波。

武承嗣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以膝行前半步,深深伏下身子,声音干涩紧绷:“臣……臣在!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边关告急,臣……臣虽家资浅薄,愿……愿捐三年俸禄,献上洛阳城外别业一处,长安西市铺面三间,绢八百匹,粟一千五百石,以……以充军资制造之费!略尽……略尽臣子之心!”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让自己心头滴血的数目。

“嗯。” 李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位太原王氏的给事中。

那给事中脸色惨白,伏地颤声道:“臣……臣愿捐两年俸禄,献……献出京畿良田二百亩,绢三百匹,钱八百贯……”

“臣愿捐俸一年半,献上……”

“臣有淮南茶园两处,愿岁贡之半以充国用……”

一时间,方才还义正辞严、指责他人“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官员们,纷纷面如死灰地出列,报出一个个足以让他们肉痛数年的捐献数目。其他未被直接点名,但家资丰厚的官员,在皇帝那扫视全殿的冰冷目光压力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或多或少地表示“心意”。贞观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各种“捐俸”、“献产”、“输物”的声音,气氛诡异。

李治高踞御座,重新微阖双目,似乎有些疲惫,听着这些“忠心”的表态,苍白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待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众卿……公忠体国,踊跃输将,朕心甚慰。卢卿,崔卿。”

“臣在。” 卢承庆和崔知温连忙躬身应道,崔知温灰败的脸上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巨款”而恢复了一丝血色。

“制造新弩、分地测试、及后续补充边镇武备之一应费用,便从众卿今日所捐输中支取。着户部、工部、太府寺即行核计,登记造册,务求所用皆实,账目分明。若有剩余,半数留存以应边事急需,半数充作此次捐输诸位爱卿家门今年租庸调之抵扣。此事,由你二人会同程务挺、李敬玄督办。”

“臣等遵旨!” 几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程务挺、李敬玄松了口气,造弩的钱总算有了着落。卢承庆眉头稍展。崔知温更是暗暗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至于驸马都尉薛绍,” 李治的目光再次落在后方那个始终挺直的身影上,“督导弩司,革新工艺,卓有劳绩。着晋为将作监军器监少监,仍兼驸马都尉,专司新弩改良与监造事宜。另,特旨可参议兵部弩司及边防相关器械事务。”

“臣,谢陛下隆恩。” 刘皓南以额触手背,行礼拜谢,声音低沉平静。职方司郎中,从五品上,掌地图、城隍、镇戍、烽候之事,虽非直接督造军器,但职权更重,也更接近军事核心。这是奖赏,是更重的担子,也是将他更进一步拖入这帝国军事与政治漩涡的中心。

“退朝吧。” 李治挥了挥手,倦意似乎更浓。

“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同潮水般依次跪拜,而后缓缓退出大殿。许多人脸色复杂,尤其是那些被狠敲了一笔的世家官员,更是脚步虚浮,神情晦暗。武承嗣走过刘皓南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目光极为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那其中有不甘,有忌惮,也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刘皓南缓缓站起身,膝部因久跪而有些麻木。腊月的寒风从洞开的殿门呼啸卷入,吹在他被冷汗微微浸湿的官服后背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御座上那已然空荡的位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这十五日几乎燃尽心血的成果,连同他“薛绍”的这个身份,都只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用来敲打潜在的边患,更用来狠狠宰割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他,这个带着辽国国师记忆的魂灵,则在这幻境与真实交织的朝堂博弈中,被无可抗拒地推向更深的漩涡。前路晦暗,杀机四伏,而这大唐帝国的冬日,似乎比漠北的风雪,更加寒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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