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这个名字浮上心头,带来一片沉重的阴影。那位身负前朝北汉皇孙血脉、曾于辽国高居国师之位、如今隐于江湖的人物。
若方才那黑衣人是刘皓南… 他夤夜潜入这凶宅目的何在?是察觉薛府异常前来探查,还是本就知晓内情?那幅被他夺走的唐代仕女画(黑暗中匆匆一瞥,展昭只辨出是古画,未及细察材质形制),究竟隐藏了什么,值得他如此冒险,甚至不惜与追踪而来的官府中人正面冲突,强行夺走?他的目标,是画本身,还是画所指向之物?这与沉寂多年的薛家旧案,与数日前开封接到的、关于洛阳那七起留有诡异血色图腾的灭门惨案紧急文书,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夜风呜咽。展昭目光投向洛阳城灯火阑珊处,眉头深锁。刘皓南此人,经历复杂,立场微妙,智计武功皆属顶尖,其行事动机绝不能以常理揣度。他此刻出现在洛阳,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夺画,是否另有所图,甚至其本身就可能与案件有牵连?多年的刑名生涯让展昭习惯怀疑一切,尤其是刘皓南这样背景成谜、手段莫测的人物。即便曾有并肩之谊,在此等诡谲大案面前,任何关联都需审慎审视。
数日前,在开封府,他本是因私事携带了一包棘手的“物件”——离家时,妻子庞小蝶硬将一个小小锦绣包袱塞入他怀中,内里皆是女子钗环首饰。他知这些皆是师门法器,但形制女气,携带不便,本欲寻机妥善安置,却因事急,只得一路揣着横穿了半个汴京城赶到府衙,正觉尴尬,便接到了包大人递来的洛阳府紧急文书与案卷。包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灭门案的现场描述与残留图腾,透着非比寻常的邪异。事态紧急,他根本无暇再归家整理行装,只得将那包“不合时宜”的首饰依旧揣在怀中,即刻奉命兼程赶往洛阳。动身前,包大人目光如炬,似无意间瞥见他怀中微露的钗环流光,曾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物。妥善用之。” 包大人能窥阴阳,知常人所不知,此言必有深意。只是这“破局关键”竟是一包女子首饰,想来也觉奇异,而庞小蝶硬塞给他时的忧急模样,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她定是又想起了金牡丹案时他中咒的凶险,始终心有余悸。
客栈房中,刘皓南推开窗。夜风带着洛阳秋夜的凉意涌入。他极目远眺薛府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左肩伤口处,那阴寒的“寒梅劲”仍如附骨之疽,隐隐牵痛。这幅画像的出现,无论时机、地点、保存状态、画中人容颜,甚至其诡异材质,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步步引导的味道。是线索,是钥匙,还是一个针对他血脉与过往的陷阱?即便可能是饵,他也必须咬钩。这关乎他的来处,或许,也关乎他能否为家人挣得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刘朔走近,压低声音:“爹,那画挂在那儿,又这么……特别,会不会本身,就是个诱饵?”
刘皓南沉默。月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诱饵?或许。但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探一探了。
荒宅外,展昭已将现场所有细微痕迹刻入脑海。他最后回望一眼薛府那如同噬人巨口的漆黑门洞,转身,绛红的身影无声没入更深的夜色。月光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一杆已上弦、引而不发的劲弩,沉默地指向迷雾深处未知的危机与真相。
同一片月色,笼罩着洛阳城中两个各怀秘密、彼此警惕的男人。一幅诡异的人皮古画,一枚凌厉的七瓣金簪,如同投入命运迷局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交织。风暴,正在这千年古都的寂静夜色下,无声汇聚。
夜更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孤月清辉,冷冷映照着在迷雾中摸索前行的独行者,也默然注视着那些在真相边缘、因人心与欲望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的重重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