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此刻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对视的,是他们,而不是殿内那对生死相隔的苦命鸳鸯。
茫然,这条路,他们又该如何走下去?会不会……也有走到如此绝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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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看入迷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要不要师叔给你们递块手帕啊?”
一个懒洋洋、带着浓浓戏谑、与此刻悲怆气氛格格不入的嗓音,如同鬼魅般,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只见凌霄子不知何时,竟如一只大蝙蝠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殿内最高的一根横梁上!他一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竟然还拎着半根没啃干净的烤羊腿骨,油光锃亮,与这满室血腥形成荒诞至极的对比。
话音未落,他腋下突然一阵蠕动。刘朔那小家伙,竟然不知何时被他夹在了那里,此刻机灵地一扭身,如同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轻松挣脱了凌霄子的“挟持”,落地时悄无声息,轻盈得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
小家伙脚一沾地,乌溜溜的眼珠飞快一扫殿内惨状,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脸上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他二话不说,迈开小短腿,左右开弓——一手拉住还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杨排风的手,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了僵立在窗边阴影里、耶律皓南那只冰凉且沾着血的手!
“爹!娘!” 刘朔用力摇晃着两人的手,嗓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悲怆气氛,“别发呆啦!再不走天真的要亮了!李元昊的侍卫马上就来!”
说着,他突然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把耶律皓南往杨排风的方向一推!
耶律皓南猝不及防,正心神剧震,被儿子这么一推,脚下顿时一个趔趄,踉跄着朝杨排风撞去。杨排风也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两人顿时撞作一团,宽大的袖袍、衣带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处,显得狼狈又有些……滑稽。
“娘!” 刘朔仰起小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瞪着杨排风,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小大人似的语气:
“你可千万别学顾姐姐想不开! 为了个臭男人……呸,为了我爹这样的,不值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力度不够,又踮起脚尖,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一把用力扯住耶律皓南的衣领,迫使刚刚站稳、脸色铁青的父亲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
“我爹嘛……” 刘朔的目光在耶律皓南苍白却俊美依旧的脸上扫过,小嘴一撇,开始“如数家珍”地“拆台”,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是长得凶了点,整天板着个脸吓唬人;脾气坏了点,动不动就瞪眼;口不对心了一点,明明心里想得紧,嘴上偏不说;还……还动不动就绑人,这点最讨厌了!”
他每说一句,耶律皓南的脸色就黑一分,额角青筋隐现,眼看就要爆发。
“但是!”
刘朔突然拔高了嗓音,那双遗传自父母的、漂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跃动的、即将熄灭的烛火映照下,竟迸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而锐利的光芒,直直看进耶律皓南眼底深处:
“师傅都告诉我了!爹你这六年,疯了一样到处找娘!夜夜被那个什么‘反噬’痛得醒过来,浑身冷汗,蜷在床上打颤的时候,喊的都是娘的名字!”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师傅说爹你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笨蛋!其实你心软得很!你给后山受伤摔断翅膀的小鸟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比我还紧张!你……”
他猛地转过头,又看向杨排风,小手一指耶律皓南:
“娘!你看他!他比那个动不动就杀人、把顾姐姐逼死的李元昊,好一千倍!一万倍!至少……至少他不会真的伤害你!他心里有你!他一直都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下来的殿中回荡,也重重砸在杨排风和耶律皓南的心上。
“休得胡言!” 耶律皓南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厉声呵斥,想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威严。然而,一抹可疑的、迅速蔓延的红晕,却不受控制地从他耳根后泛起,瞬间染红了脖颈,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他想甩袖,想呵斥儿子“大逆不道”、“信口开河”,可手腕被儿子那双温热、柔软、却异常有力的小手死死箍着,那温度,竟奇异地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黑水崖底,杨排风颤抖着、却极其轻柔地为他包扎胸前狰狞伤口时,指尖那微凉的触碰……
怀中,那本《紫微补天诀》的卷册,似乎隐隐发烫,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噗嗤——”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笑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是杨排风。
她看着耶律皓南那强撑威严、却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又瞥见蹲在横梁上、正挤眉弄眼、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师叔凌霄子……
忽然之间,心头那压了整整六年、沉重如山的怨恨、委屈、不甘与自我折磨,仿佛被儿子这番“惊世骇俗”的拆台,和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场景,轻轻一撞,便如阳光下的积雪般,开始簌簌崩塌,融化。
是啊……
比起殿内那对生死相隔、血染华堂、一个以死谏言、一个崩溃疯魔的苦命鸳鸯……
我们……
至少,还活着。
他还活着,虽然一身伤病,满心偏执。
她还活着,虽然历经沧桑,心结难解。
他们的儿子,也活着,而且如此古灵精怪,鲜活明亮,像个小太阳,驱散着阴霾。
至少……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去解开那些误会,去面对那些伤痛,去……重新选择一条路。
她伸手,带着久违的、释然中夹杂着酸楚的笑意,揉了揉刘朔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
“臭小子……谁教你这么……拆你爹台的?嗯?”
“师傅说,实话最扎心,也最管用!” 刘朔得意地一甩小脑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隐隐散发着热气和诱人香气的东西,献宝似地塞到耶律皓南那只空着的手里。
“爹!你饿不饿?跑了半夜肯定饿了!给!” 他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耶律皓南,“我从李元昊那个坏蛋的小厨房顺出来的炙驼峰!可香了!还热着呢!”
耶律皓南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儿子体温和食物热度的、油渍麻花的油纸包。掌心传来的滚烫触感,眼前儿子献宝般亮闪闪、毫无阴霾的眼眸,耳边杨排风那声带着泪意的、久违的轻笑……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酸软,毫无征兆地,狠狠攥住了他刚刚经历巨震、尚且冰冷滞涩的心脏。
他猛地又想起了殿内,李元昊抱着顾小怜尸体、疯癫绝望、仿佛失去全世界的模样……
不。
绝不。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绪、算计、犹豫。
他突然将手中那个滚烫的油纸包,往还在仰头看他的刘朔怀里一塞,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
反手,一把紧紧抓住了身侧杨排风那只微凉、还带着颤抖的手腕!
“走。”
只有一个字。
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不容置疑的决绝。
“哎哟喂!总算开窍了!” 横梁上的凌霄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手指一弹——
“铛!”
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们身侧的窗框,入木三分,尾端犹自嗡鸣颤抖!
“赶紧的!麻溜滚蛋!再磨磨唧唧谈情说爱、悲春伤秋,老子真讹你三百两金子的袍子钱!说到做到!” 凌霄子骂骂咧咧,身影如大鸟般从梁上掠下,一把拎起还在啃油纸包边缘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个包袱,足尖在柱子上一点,便轻飘飘跃上了高高的宫墙。
“哎哎!爹!娘!” 刘朔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还不忘回头,用尽力气朝着下面喊,童音在夜风中飘荡:
“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恩爱!别再吵架啦!我跟师傅……还有拯救苍生的大事要办呢!”
声音渐渐远去,没入深宫的重重屋脊之后。
殿内,只剩下李元昊压抑的、断续的哀嚎,和越来越近的、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与兵甲撞击声。
耶律皓南不再犹豫。
他握紧了掌中那只微凉却渐渐回暖的手,十指收紧,用力扣住,仿佛要透过肌肤,将那份失而复得的温度与存在感,牢牢镌刻进自己的骨血灵魂之中。
“走。”
他再次低语,不再看她,却拉着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凌霄子离去的方向,朝着宫墙之外,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微露的曙光,疾奔而去。
宫墙外,天光微现,将黑夜撕开一道缝隙,清冷而充满希望的光线,柔柔地洒落,将两人并肩疾行、衣袂翻飞、紧紧交握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逐渐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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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宫墙脊兽阴影下。
凌霄子并未立刻远去。他将刘朔放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摇了摇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轻笑:
“痴儿啊……痴儿……”
他转身,袖中无声滑出一道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奇异符箓,手指如拈花般轻柔一拂,那金符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顾小怜居所那扇破碎的门扉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随即,他指尖轻弹,一枚小石子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殿内正抱着尸体、神智涣散、对外界毫无所觉的李元昊的后颈某处穴位。
“呃……” 李元昊闷哼一声,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恰好伏在顾小怜尚带余温的身侧,昏迷过去。
“师傅,现在咋办?” 刘朔叼着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一个野果子,含糊问道,小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看着殿内的情景,眼中也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抬人,走。” 凌霄子言简意赅,弯腰,动作看似粗莽、实则极其平稳轻柔地,将顾小怜那具心口染血、余温未散的身体扛上了自己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头。
“等这疯子醒来,” 凌霄子眼中闪过一道幽深难测的、冰冷而讥诮的光芒,“发现怀中尸首不翼而飞,现场毫无痕迹,只有门上一道他绝对解不开、也毁不掉的道家金符……”
他嘿嘿低笑两声,那笑声在渐亮的晨光中,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这将成为一根最毒、最锋利的刺,永远扎在他心里。让他日夜活在‘小怜或许未死’、‘是被高人救走’、‘我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的疯魔执念与无尽猜疑、悔恨、寻找与绝望之中。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也是……”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女子,声音低下去,“……给她一个,或许的‘以后’。”
夜色将尽,天际已露微明。
远处宫檐的最高处,凌霄子扛着顾小怜,领着嘴里叼着果子、一步三回头的刘朔,如同展翅的大鸟,几个起落,便轻盈地投入了那渐渐明亮、广阔无垠的天空背景之中,消失不见。
一场以最惨烈的死亡为开端的悲剧故事,或许……正在另一处不为人知的时空,以另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悄然埋下了续写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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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外,某条僻静的巷弄尽头,曙光已清晰照亮了斑驳的墙壁。
耶律皓南忽然停下了疾奔的脚步。
杨排风也随之停下,微微喘息,抬起眼,不解地看他。
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底那些常年不化的冰霜与阴鸷,似乎被这一夜的巨震与奔逃,冲刷得淡去了许多。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
“排风。”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经历一夜惊变的沙哑,却奇异地褪尽了最后一丝属于“耶律皓南”的冰冷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真实的、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温和。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等我……化解了体内的反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下面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们……带朔儿……”
他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不确定她是否愿意。
最终,他看着她清澈的、映着晨光的眼睛,低声道:
“……去江南看看。”
没有华丽的许诺,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一句平淡的、关于未来的、带着不确定的邀约。
江南。
那是与她出身、与他过往都截然不同的,温暖、水润、没有边关风沙、没有宫廷阴谋、没有国仇家恨的地方。
杨排风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深藏的、不容错辨的期盼。
良久,良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回握住了他那只一直未曾松开、此刻微微汗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
十指紧扣。
温度,从彼此掌心,一点点传递,蔓延至冰冷的指尖,再缓缓流入,那颗同样历经沧桑、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
宫墙脊兽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渐渐缩短,终将被升起的朝阳彻底驱散。
远处最高的宫檐上,无人看见的角落。
凌霄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屋脊上,掏出一只质地温润、雕刻着奇异星纹的玉蝉,轻轻按在乖乖坐在他身边的刘朔眉心。
“小子,看好了,记住了。” 凌霄子难得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指尖在玉蝉上拂过,那玉蝉竟泛起一层幽蓝如星空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隐隐与刘朔眉心相触。
“你爹你娘……是挺笨的。一个死心眼,一个倔脾气,凑一块儿,没少干糊涂事,没少走弯路,没少……互相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刘朔清澈的眼睛:
“可是啊,他们活着。笨拙地、带着伤地、跌跌撞撞地……还在一起。哪怕一个逃了六年,一个找了六年;哪怕一个恨着,一个念着;哪怕前路还是未知,还是可能有大风大浪……”
“只要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凌霄子轻轻点了点刘朔的额头,那玉蝉的幽蓝光芒悄无声息地渗入孩子肌肤,消失不见,“你,就还有家可回。有爹可气,有娘可撒娇,有台可拆。”
“这人间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绝顶,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尽劫波,痴心不改,笨拙相守。”
刘朔似懂非懂,但看着师父少有的郑重神色,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知道啦,师傅!拆台我最在行了!”
凌霄子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扛起顾小怜,再次看向那两道携手消失在巷口晨光中的身影,摇头,又轻轻笑了笑。
“痴儿啊……”
这一次,那叹息声中,少了戏谑,多了几分悠长的、难以言喻的慨叹与祝福。
他转身,扛着人,领着徒弟,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广阔天地之间。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至少此刻,朝阳初升,晨光熹微,有人携手,走向一个或许不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