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是追着那股味道来的。
他在山里就闻到了,这里的水脉不对劲。
那股浊气很淡,凡人闻不出来,但他闻得到。蛇的感知力和人不一样,风里的水汽,土里的腐植,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暗流,对他来说是摊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山里的浊气重到他不舒服,他本来打算绕开走,蛇的天性是趋利避害,没必要沾的事不沾。
然后他看到了白夙祯的灵力痕迹。
古井的石沿上,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灵力,不是打斗的痕迹,是有人反复用灵识探查同一个地方,什么都没做,然后走了。
那道灵力他太熟悉了,清冽,克制,每一分都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跟他打了几百年架的人,化成灰都认得。
白夙祯。
他蹲在井边,捻了一点青苔放在鼻尖,那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种东西,被人碾碎了混进水里,不会致命,但会让靠近它的人慢慢生病。
他想不起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了,毕竟活得太久,记性难免差。
青玄站起来,顺着灵力痕迹往县城中心走。
不出所料,痕迹的尽头是城隍庙旁边一间铺子。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匾额写着三个字——保安堂。
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刚学楷书的人很认真地刻上去的。
青玄靠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叼着一根草茎,眯起眼睛打量那扇门。
白夙祯跟他说过:“钱塘城隍庙旁开了间医馆,我暂留此处,料理事务。”
暂留。
他当时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好笑。
兄长用词向来精准,他要说留,就是一天;说暂留,就是还没想好待多久。
如今已过半月有余,还在“暂留”,那就是要住下了。
所以白夙祯在这间铺子里,帮人“料理事务”,帮谁?
那个女扮男装,给穷人看病贴钱,看到流脓烂脸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的凡人?
上次他试探她,铩羽而归。
他演得那么卖力,可她看他的眼神,跟看她药柜上那些药材标签差不多。
有点意思。
但也让人不爽。
青玄把草茎吐掉,整了整衣领,走进了保安堂。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骚包的墨绿色长袍,料子极好,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黑色的革带,挂着一枚碧玉扣。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碧色眼眸愈发妖冶。
进城门的时候街上至少有五六个人回头看他。
他倒要看看,白夙祯的这位“恩人”,是真的定力过人,还是只是装清高罢了。
保安堂里,许仙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
刘掌柜的铺子已经腾出来了,这几天就要准备搬过去,她把柜子里的药材全部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检查。
药柜最下面那层放的是半夏,她伸手进去够,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张脸都快贴到地砖了。
青玄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灰扑扑的青色身影趴在地上,屁股翘得高高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捆药材的麻绳。药柜旁边散落着各种干叶子、干花、干根茎,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青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许仙没听见。
他又清了清嗓子。
许仙终于从药柜里拔出头来,嘴里叼着麻绳,手里抓着一把半夏,头发上沾了一片干叶子。
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长袍,深碧色的眼睛,眉目张扬得像山间的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
许仙把嘴里的麻绳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看病?”
青玄愣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这个反应。
他预想的是许仙被他惊艳到说不出话,或者脸红,或者手足无措,像街上那些人一样。
但许仙的表情,和她看王掌柜、看刘轿夫、看李大婶时,没有区别。
就是一副“你来了,坐下,把手伸出来”的表情,和看一棵白菜差不多。
青玄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不看病。”
许仙把手里的半夏放进药柜,头也没抬:“那你是来买药的?”
“也不买药。”
许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那你来干什么?
青玄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诊桌,他往前倾了倾身,近了一些。
“来认识认识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碧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月牙,或是猫科动物一样,好看,但让人摸不清底细。
许仙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说。
“不是。”
“来钱塘做什么?”
“找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找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那你慢慢找,我这忙着呢。”
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材,把抽屉里的半夏一颗一颗拣出来,好的放一堆,坏的放一堆,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手。
青玄坐在诊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他有过很多次“勾引”的经历,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他想,没有不成的。
但这种反应,他没见过。
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青玄站起来,绕到许仙身侧。
“许大夫,”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近得几乎能碰到她的耳畔,“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
许仙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纯粹是因为他挡着她拿药了。
“你是谁?”
“青玄。”
“哦。”许仙继续拣半夏,“青玄公子,麻烦让一下,你挡着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