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随着她的挣扎迅速扭曲,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农舍。
惊恐瞬间没顶,苏我逢狐被压在原地。
恐惧、惊慌、无措,一切软弱的情绪铺面袭来,如同蝗虫过境,嗡嗡地啃食着她的骨肉。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却无法切断。
她看见十二岁的自己面容阴鸷地盯着燃烧着柴火的温暖木屋,透着窗户凝视着朔子灿烂的笑脸,然后慢慢走进木屋,和朔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切断!
苏我逢狐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着。
她不想看!
切断!就算不能切断,换一个也好,起码不要是这个。
可毫无作用。
渐渐地,苏我逢狐放弃挣扎,木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我逢狐看见声嘶力竭的自己被朔子抱在怀中,却用力挣脱了她的手,反手扣住朔子的下巴,将那双明明在她眼前,却还是望着紧紧拥成一团缩在角落的父女的双眸掰回自己身上。
于是,那双眼睛里,放在别人身上的情绪来不及转移,此刻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她身上。
是担忧与惊惧。
担忧,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惊惧呢?
因为自己?
因为……
她?
铺天盖地的怒焰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站起身,用双掌箍紧朔子的脸庞,字字泣血: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不是答应要做我的母亲吗?为什么现在你又成了别人的母亲?”
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痛苦地将它们遮在掌下,不愿意再看那里面流露出的神情。
“回答我!”
她忽地弯腰,一声声地剧烈干呕,心肺似乎都要被她呕出来。
“对不起,我,我以为那只是玩笑……只把你当做我的妹妹……”
“去死的妹妹!”
苏我逢狐恶狠狠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头脑还未做出反应,手掌已经猛地向下,捂住了朔子的嘴,掌下只剩下湿热的呜咽声。
“算了。”
她叹了口气,紧压的手掌缓缓放松、一点点往后,压在朔子的后脑上;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的头埋在自己心口,声音温柔到恍如叹息,“母亲,我的母亲,我宁愿你将我拆骨剥皮,吞吃入腹,也不想再听到什么可悲的解释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还是不明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即便是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
——
村子坐落在山下,山里有茂密的树林,林间的树都很高,在高高的树杈上,总是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隐藏在四季常青的茂密树影里。
有时,树影上的人默默整理着沾血的衣服;更多的,她会静静望着远处的村子,视线聚焦在那座普通的木屋上。
村子里有人说,山坡上的西边树林里住着神灵,她保护村子不受妖邪侵害。
于是她出去斩妖时,树林边缘总会多出一些煮熟的芋头、山药,或者是小米饭、杂粮粥……
但,只有鸟儿会去光顾。
或许神灵不喜欢人类的食物,也不喜欢人类的靠近。
人们不敢再接近那片树林,只在心里默默感念神灵的庇佑。
——
那天之后,苏我逢狐没有再去找过朔子,她不再靠近木屋,即便已经油尽灯枯的朔子在她眼前一点点咽气,也只是远远望着。
朔子只活了三十三年,因肺病而死。
在她弥留之际,苏我逢狐匆忙赶来,到了门口却踟蹰着脚步不敢上前,朔子的眼神穿过围坐一圈的丈夫和孩子,突然放在了门外,放在了她身上。
“逢狐。”
她远远地听见朔子嘴唇微动,在缓慢的唇齿张合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她一点点描摹成型。
她要死了。
要死了。
死!
苏我逢狐不敢多想,猛地转身,要再找一个郎中来。
她要再去国都,再带一个好郎中来。
“逢狐!”
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从背后传来,刹住了苏我逢狐的脚步,她转身,和那对骤然迸出光彩的眼眸遥遥相望,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在小女儿的搀扶下,朔子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起身,她似乎等了她许久,灰败的面容上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愉悦,她翕动着唇角。
“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她知道,这些年的平静都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女,可她却什么都回报不了,她知道逢狐想听见什么,可她无法报以同样的真心去说出那样的话,歉意在齿间慢慢研磨。
果然,人都是自私的,在最后的时光里,她只想再去看看,再去看看他们……
于是,到口的歉意只变成了一句话。
在苏我逢狐的视线里,朔子的目光从她身上一点点移开,眼睛重新看向她的丈夫孩子,把生前最后的留念投放在她的丈夫和孩子身上,对她只有一句话:
“拜托。”
求求你,继续保佑他们吧。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朔子干枯的身体还没有一块门板厚;倒下时的声音还没有她的脚步重。
可她就是在脑中听见了一声轰然巨响,她定在原地,望着门内,听着她儿女们的哭嚎,眼球涩滞地在眼眶里转动,流不下一滴泪。
她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苏我逢狐枯坐在木屋外三天三夜,期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询问,她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说着人类的死葬礼仪,要如何清理朔子身体、如何下葬、谁来主持、儿女应该在什么位置、丈夫应该如何做……
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朔子的人生。
她只能是旁观者。
木屋一点点变小,苏我逢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十二岁的她一步一步走在上山的路上,身后残阳如血,瘦小的身影落寞却又决然,渐渐走向站在山顶上,经历了千年岁月已经高挺了许多的她。
铺满整个天空的落日余晖如同燃烧的炭火,每一秒的火红都在死去,每一秒又更浓烈。
自从那一天开始,她便决心不再将感情放在别人身上,但过往的感情她一点也不想收回,只将它们搁置在记忆的角落。
搁置就意味着她的恐惧。
重新想起就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向自己隐瞒朔子已然死去的事实。
可她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朔子仍旧鲜活地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只要还记得,死去也没有什么,毕竟在朔子活着的时候,她也是只剩下记忆了。
苏我逢狐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平和,以一种宁静地目光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人类生命短暂,余下的时光里,我们都不要再被别人的感情拖拽了。
记住了吗?
一大一小的身影面对着面,在横亘千年的岁月里遥遥相望,逐渐重合。
漆黑的墨镜后,五条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场奇异的邂逅。
那双破碎的金眸在余晖中燃烧,如玻璃般熔化在热焰中,又在这场大火中被重新凝聚成型,恢复原本的璀璨。
心脏突兀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场属于苏我逢狐的情感怒焰下,迸溅出的火星似乎也灼烧进了他的胸口,波及了他的心脏;灼热的温度从心口蔓延到脸庞,也许是因为余晖映照的缘故。
她们的身影合二为一。
情感的波涛起起伏伏,她被无数情绪包裹,又最终归于平静。
平静是一切情感的永恒归宿。
朔子,已经死去千年。
我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是我自己的永恒归宿。
“领域展开——不灭天噬潭。”
构建领域的咒灵、虚幻的景象、梦一般的过往一同被暗夜吞噬抹消,连带着身处其中的五条悟,一同被搅进她的领域。
领域覆盖范围足有三百米,内部暗无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黑暗,脚下是死水一般的黑潭,唯有苏我逢狐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倒映在黑潭上,点缀在黑暗中,是唯一的方向。
思绪回笼,半妖的身份不能被泄露,而五条,她杀不了他。
不是因为力量上的强弱,而是他身上有世界意志的倾斜。
所谓神子,并非虚传,他的确得天独厚。
世界对他的关注远超常人,就在她起了灭口的念头时,世界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投注在了她身上。
她不能杀他,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苏我逢狐踏在水面上,走近被强行穿破无下限,全身禁锢在潭水中央的五条悟。
“与我缔结束缚,五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