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另一只落在腿边的手,轻轻动了动,修长指节上下轻碰,给自己卜了一挂,又算了她算和地面的距离以及现在的时间。
吉卦。
是一桩好事。
三百余丈,不算远,她可以轻松走出去。
只是——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2005年6月。
跨越一千多年,在平安时代早已覆灭的如今,必定模样大变。
阔别了千年的全新时代必定不会缺少新奇的玩意儿。
伴随她千年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既然想不明白,便暂且搁置在一侧。
毕竟在她沉睡,毫无抵御能力之时都没有下死手,而是任由她渐渐衰。
现在她苏醒,总不能还躺在土洞里坐以待毙。
一切不利于己身的力量都在外部,她该走出去才是。
千年之变。
苏我逢狐眼中的兴味愈来愈旺,金色的灿烂眼眸明亮得恍若盛夏无法直视的日光。
她周身闪烁出淡淡的金芒,在土灰里打了一千多年滚的黑色垂腰长发时隔多年再次柔顺地披在肩头,破烂的衣服焕然一新,上身着素白色唐衣,葡萄染的长袴垂至脚踝,简单利落。
——
“看来,你失败了……叶王。”人类还好好活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盛。
从地底出来的那一刻,看到潮水一般的人流时,苏我逢狐喉间轻轻滚动,但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隐去身形,站在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楼顶栏杆上,俯视下方。
叫不出名字、奇形怪状的终归能装人的四轮长条穿梭在目之所及的各处,各种绚烂彩光流淌在每一处鼎沸人声之中。
穿着或长或短、色彩繁多、款式奇特的人行走、坐立、卧躺在街角、长椅以及方块状的摆满各式物品的格子里。
远处高耸的大楼内,许多人分散着坐在一个一个明亮大格子里,他们盯着发光小格子,噼里啪啦地敲击着更小的格子。
风声卷起融入夜空的黑发,发丝在脸颊抚过微凉的痒意,她微微昂首,看向几乎不见星光的天空,那双清亮的双眸难得显露几分懵然。
真奇怪,已经奇怪到她不能理解的地步了。
这种变化,比她出生后度过的三百年内所发生的变化再叠加十倍百倍还要多得多。
该如何融入进去?
她现在连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都看不懂。
……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苏我逢狐合上一本《幼儿版名人名言》后由衷地认同着这句话。
她穿着和现代同龄人样式类似的衣服,穿梭在一家图书馆的少儿读物区,又拿起一本书,上面标注了清晰的注音、文字以及夹带着色彩斑斓的图示,苏我逢狐一张张展开,一目十行。
一周之内,由刚开始约五十字一页学习两至三小时的速度,迅速提升至一天看数十本。
她会在中午和晚上随人流离开,装作休息饮食,夜晚就找一户住在顶楼或者平房亦或是别墅的人家,躺在房顶上听他们说话,了解现在人的生活方式和音读习惯。
两周后,她已经能不带注音地阅读中学水平的书。
三周过去,苏我逢狐已经可以与人畅通无阻的沟通,并时不时引经据典。
第四周的末尾,苏我逢狐离开图书馆,走过台阶时,她脑中还回味着刚刚看过的一本《千年妖物怪谈》,脚下随意踩过一只趴在路中间,长着一张蚂蚁脸的绿色生物。
软踏踏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她嫌恶地弄掉粘在身上的咒灵气息。
这个时代与人类紧密相处的物种似乎已经完全被咒灵,明明在平安时代还是妖怪占上风。
她没有在都市里看见妖怪,深山之中也去过,同样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
这种不相同又与妖力有相似之处的力量,在她沉睡的千年间不断兴盛,最终取代了妖怪。
翻阅妖怪相关的书籍,约莫七八百年前就不再有新的妖怪诞生了,流传在人们口中的妖怪都是在七八百年前出现的。
她诞生于公元5世纪的古坟时代末期,沉睡于9世纪的平安时代初期,那时的妖怪遍地都是,是从未有过的繁盛之时。
结合相关记载,现在看来也可以说是辉光散尽前的末日狂欢。
站在历史的横轴上,回望她诞生之时的古坟时代,咒灵和咒术师所代表的势力已经崛起,他们蚕食着妖怪与阴阳师的落脚之地,只是在那时还没有太过引人注意。
即便是平安时代,两面宿傩与咒术师的会战也只是在阴阳寮中刮起了一股轻飘飘的风。
她也是在任务途中经过的茶舍里,听同僚在咽下一口茶水后,不经意地玩笑着讨论了几句,才听在了耳中。
阴阳师从来都不曾将咒术师看在眼中,当然,咒术师恐怕同样如此。
现在,终于分出了谁高谁低,妖怪与阴阳师彻底被世界意志抛弃,如同神代的众神,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人世。
世界意志也可以理解为世界的进化。
在这场世界意志对妖怪的抹杀中。
她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幸存的妖或者半妖?
半妖的身份,明明并没有什么值得世界意志留手的地方。
还是说,世界意志本就是这样,总是喜欢会为祂所遮蔽的生灵留下一些难解之谜?
正午的阳光倾斜而下,苏我逢狐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她该吃东西了。
原本,在不吃东西的情况下,只要妖力不散尽,半妖绝不会感到饥饿。如果是以前,按照现在还剩余的五成妖力算,完全可以支撑她一整年不进食。
但是,没有被抹杀却不意味着没有产生变化。
她又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随同世界一起变化,虽然至今也不知道整体走向到底是优化还是劣化。
不过,从细节上看,一整天不吃饭就会流失大量妖力这种不抗饿的变化,一定是劣化。
因为没有钱,目前也不打算挣钱的苏我逢狐踢了一脚正趴在身边瑟瑟发抖的蟾蜍模样的咒灵,面带嫌弃地从它捧高的手上接过几张薄薄的纸币。
从诞生于图书馆的咒灵手里拿来的钱,源头自然指向图书馆的人群。
其实不管是哪种手段获取的,还没有学习到法律知识的苏我逢狐都觉得无所谓。
只要最终出现在她手上,就都是正确的走向。
可惜,这些弱到能一脚碾死的咒灵都听不懂人话,好不容易驯服的这一只也是死脑筋,根本不理解她说的越多越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带钱回来。
因此,钱多钱少只能随机。
根本不需要苏我逢狐展开去看,她现在大致瞥一眼就知道是手里捏了多少钱。
太少了。
根本不够她去银座吃一顿寿司。
为了交流沟通,了解常识,这段时间她的精力都放在了书上。
但她活着,留在人类聚集地,不是为了在这个比平安京物质丰盈百倍千倍的时代,把几张纸币掰开来精打细算,去过一天只吃一顿的摆在便利店冷柜里便宜且难吃的各种寿司和盖饭。
苏我逢狐踢走脚边咒灵,避开人群,为了节约妖力,她借助身法,一个跃身翻上图书馆顶层,随后经过几个借力轻松地登上隔壁更高的办公楼楼顶。
她极目远眺,将大半个东京收束在眼底,随后满意地将目光投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地方——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