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惊讶的表情吗？艾迩有一瞬间的恍惚，隔着一扇没有掩全的玻璃门，他们很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的表情，而来自管道的液体没有休止地喧闹着，如果追溯，每一滴水都来自大海，都将消散在土地之中，再经过天空，不断循环，无止无休，如宿命纠缠。

艾迩觉得自己是疯了，她为什么要管水去哪里。

段邵虞慢慢道：“艾迩，我只是在开玩笑。”

艾迩垂眸，摸了摸后颈，“是吗，我可以当真，只是牵手而已，我觉得没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吗，连一点点波动都没有？”段邵虞的侧脸被碎发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出几丝仿佛被掰成一块块的意味，“好像有点过分。”这句声音极低，却清晰地被恶魔捕捉到。

真是莫名其妙的控诉，艾迩盯着段邵虞的背影心道。

“你真奇怪，提出要求的是你，现在拒绝的也是你，质问我的还是你，不过是牵个手，你想我有什么波动？”艾迩有些不耐烦。

段邵虞安静地关停了水龙头，“魔王大人，我讨厌您的迟钝。”

“讨厌？”艾迩瞪大了眼睛，语气里蓄满了不满，道：“不准。”

段邵虞回应：“就是讨厌，很讨厌，非常讨厌，特别讨厌……”

恶魔怒气冲冲地跨前两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脸色阴沉地一字一顿地道：“不准，是你来见我的，我没有违反约定，所以不准讨厌我。”

她说的话掀起了早应该淹没、但在日积月累中化作在喉道扎根的鱼刺的记忆，段邵虞的脸狠狠颤动了两下，他紧咬后槽牙，“如果我不来见你呢？你就一辈子都不来找我吗？”

艾迩目光闪动，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道：“可能，我会偷偷去看你一眼。”

“……对不起。”

这句没头没脑的道歉顿时让艾迩不知所措，她不好意思地松了手，“你，嗯，没事，我也没有很生气。”

“我不该来找你。”

恶魔听到了自己骨头一瞬间攥得咯吱响的声音，段邵虞收敛了表情，他抽了一口气，然后长而缓地呼出来，接着回头开了水龙头，清洗着已经干净的碗。

艾迩张开了嘴，想要呼叫，却没有吭声，郁闷就像细密的小针一根根地落下，把她扎成刺猬，想拔都不知道先拔哪一根，还要忍受着瘙痒的痛意。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段绍虞转身与她擦肩而过，她拉住男人的衣摆，一点也不用力，甚至显得有些虚弱，段绍虞并没有回头，却在第一时间顿下了脚步，“说出这么狠的话，怎么自己先哭了？曜尔，没事的。”

声音逐渐变得干涩，“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诅咒也是，分开那么久，这次不会那么快应验，大不了到时候我再回格里芬，别怕。”

“我没怕。”段绍虞哽咽着道，“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跟别人牵过手？”

艾迩眉头一深就是“啊？”，她仔细思考了一下，“没有。”

“那你干嘛答应得那么快，你能答应我就也能答应别人，我不要。”段绍虞肩膀一挪，把在风中凌乱的艾迩甩开了。

“什，什么啊？”恶魔彻底懵了。

她蹿到男人面前，刚要硬气起来，却被红通通的眼眶击退，她晦气地啧了声，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双手一摊，“不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牵手啊，你搞没搞错，所，所以，你生气就是因为我答应你答应得太快了？”

“你凶我。”段绍虞嘴巴一瘪，“对，要是你别的朋友也要和你牵手你也会答应，我不要，我不喜欢，朋友也分等级，我必须是你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你也只能跟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牵手。”

艾迩头皮发麻，“你，你神经病吧，我哪里凶你了，好了好了，我只跟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牵手。”

“你刚才答应的还作数吗？”魔王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红着鼻子红着眼红着嘴唇红着脸问。

艾迩又无语又好笑，一把抓住段绍虞的手，大声道：“作数！”

“好。”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哼出一声。

“曜尔，我会一直紧抓着你，以后都这样牵手吧，永远永远。”恶魔笑着道。

段邵虞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靠着门，身体失去了知觉，大脑过载，无法呼吸，心脏感觉不到跳动，神经也失去了活跃，他只能感受到空白，紧紧捂着脸，无比地灼热，滚烫得似乎能够将脑子烧坏掉。

突然，咔嚓一声，他放下了手，看到手臂上掉下了一块碎片，接着又掉下一块，摔在地上，他半蹲下身，将碎片捡起拼凑回去。

他清醒了。

艾迩，我也想“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