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许？”

“不许。”

“呜哇——你这个坏蛋！我、我要走了……我真的走了哦……”

耳侧连续不断的低语陷入模糊，寒冷与困倦交织起来悄无声息地占据全身，不待察觉就已经退不开来了。

伏庭把眼珠子转到上边，滴溜溜追着自己头顶几撮翘出来晃荡的头发滚来滚去，整个人也跟着晕乎乎地左摇右晃。

“嗷呜！”

喉咙里呼噜呼噜滚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终于放弃挣扎，遵循身体本能和内心意志软趴趴倒下去。

手臂无力地抬起试图稳住自己，却还是即将把发觉不对劲后立刻停止讲述的千泊搂个满怀，然后……

被旁边从未离去、专心致志坚持偷听的卟卟很有责任感地挤进来拿脑袋顶住。

伏庭阖着眼睛，撞上和想象中的软乎乎触感大相径庭的坚硬金属外壳后不大舒服地皱巴起来，鼻翼一抽一抽地嗅来嗅去。

没找到自家宠物的味道，他大失所望地卸下最后的力气彻底瘫倒，还用脸颊不安地蹭了蹭，“再留一下下，千千不要走好不好嘛。”

从天而降的沉甸甸分量险些压垮天真单纯的卟卟，备受打击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马马，重重，捞捞。”

马斯特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那团被打包踹进睡眠状态的人类，这会儿再听到忠实好徒弟的遥远呼唤，顿时脸一黑：

“你给我闭嘴，撑住，不许动！”

卟卟那半边人脸整个向下撇去，可怜没被安装流泪功能，只得欲哭无泪，“麻麻好凶，干嘛不管我？”

它委屈地拱了拱身体试图把伏庭丢下去，然后再将自己怼进抛弃它的主人马斯特怀里，来个强制爱。

然而，伏庭显然更为悲伤，扒住弱小无助的卟卟死活不愿意离去。

“伏庭？你有没有事？”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此刻的状况，千泊上前掰着伏庭的肩膀把人竖起来，顺带拯救了孤立无援的卟卟。

对面竟然也出奇地配合，终于找到熟悉的气味后不再去为难一只倒霉的机械体，就乖乖东倒西歪地杵在他两只手支棱起的空间里。

其实也不算特别乖巧。

因为每次一松手某巫师就会像黏土般软塌塌垮下去，千泊反复拎起来几次都是相同的结局。

他颇为无奈又生出几分好笑，干脆把伏庭搂进怀里，让人靠进自己肩窝里，总算换来了彻底的老实。

“现在是什么情况？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千泊略显费劲地转了个边，对上努力疾步前行却依旧蜗牛速度移动的马斯特。

马斯特此刻倒是颇能同方才的卟卟感同身受了。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卟卟正甩着两条不知道换成什么材质的长手臂。

拿坚硬的半边金属脑袋对准马斯特腰腹就砰砰直撞，也顾不得自家师傅会不会骨质疏松给自己折腾散架了。

它极其割裂地操着冰冷的声调发出满是机械音的悲伤痛哭。

尽管马斯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却也暂时被缠得无力再回答千泊的问题。

他枯瘦老迈的手臂连推带搡，次次以失败告终，精疲力尽后放弃挣扎，撑在卟卟硬邦邦的头颅上借力，生无可恋地四处眺望远方。

就当前的情形来看，该防着的都丧失意识了，剩下还清醒着的人类只有千泊。

看着像是思想没遭受过荼毒，又估摸着年纪也小，没历经过当年屠戮巫师风波给留下后遗症，更是毫不在意，甚至还能心生怜惜，选择近乎纵容地体谅。

这一点从他能同伏庭这种脑子进蘑菇汤的巫师相处融洽，还心甘情愿不忍打破其有关宠物那般疯疯癫癫的幻想就能看出。

再就是亡灵，既然都死过一次了应当也不至于因为恐惧巫师而被吓出应激，再给他们增大走出冥墟的难度。

事已至此，也无需顾虑再去隐藏巫师的身份了。

马斯特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低声咒骂几句，夹带着魔法口诀飞快念完。

被忽视许久的破烂堆里飞出条锈迹斑斑的锁链，叮铃哐啷几下就将可怜的卟卟五花大绑，扯开来丢到一边。

遵循物理规律操纵机械之力的卟卟，明显不抵超脱于自然规律之外开挂的师傅，仍然保有跟人学本事的必要。

它意识到再次被剥夺身体使用权，左右扭了扭过后反被捆得更紧，就很大一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麻……”

“你OOC了，卟卟。”

马斯特忙不迭打断，生怕再从它嘴里听到那两个叫人头皮发麻的字眼。

随后强压憋闷咬牙切齿地尽可能表现得温柔，试图引导那颗生锈的铁脑壳转动起来：

“还记得你的设定吗？你应该是个感情全无、冷冰冰的机械人宝宝。”

卟卟默默接受他的浇灌洗脑，绞尽脑汁在记忆存储里搜刮许久。

突然，脑门上蹦出个滋啦滋啦电流不稳的灯泡，找到了！

难以自持的兴奋在半边人脸上转瞬即逝，卟卟总算结束了疑似被伏庭压短路进入的跳脱状态，重回高冷模式：

“您好，我想起来了，尊敬的马斯特师傅。”

“很好。”

长舒一口气，身体也随之松快下来，马斯特满意地拍拍它的脑袋，低低地压着嗓子抱怨：

“真是服了，导师再怎么说也该是代理父亲，瞎喊的什么玩意。”

正巧卟卟矮墩墩地走过来，耳朵怼到了马斯特嘴巴底下，很较真地听取每一个指令。

恢复如常后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但还是坚信师傅说得都是对的，于是很服从地试探开口喊道：“粑、粑？”

有被再次创飞的马斯特死亡微笑：“你还是闭嘴吧，我的好大儿。”

瞄了几眼确定卟卟得到了明确指令后，终于抛却存在感咕噜咕噜滚到角落里蹲着，马斯特后劲很大地来回抚摸胸口，好不容易才将那口气重新提起来。

卸去爱的沉重包袱后整个人都轻快不少，顶着年老体衰的皮囊健步如飞窜到等待许久的千泊面前。

“眼下的形势异常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