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她又何尝不明白这就是在苦熬?
还是左右都是没有出路的苦熬,让人心生绝望。
可她也知道,若是让自家夫君递交辞呈,离开这里,他也是不愿的。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都在,听了父母的对话,只剩下面面相觑,讷讷无言了。
县令大人没来的时候县里众人就已经议论纷纷了,来了后,众人一看:好家伙!
竟然是一位比男子都高的女子不说,还是一脸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虽然吧,他们早就知道新任县令是女状元,经历传奇,还有许多去绥安县的人回来说,州府的人都对这位女状元有多推崇云云的,当然了,争议也很大就是了。
反正褒贬都多,他们本县的人心下惴惴,生怕来的县令大人是个会折腾的——若是真心为民还好,若是……
那他们可就真要完了。
结果县令大人到任后,是折腾了,却也很快就病倒了,差点就死在任上,这一下是彻底将县里的老百姓给整懵了。
不是,他们这里没这么糟糕吧?
不,他们这里是很穷没错,没几家能吃饱饭的,可也不至于让新任的县令就这样死了哇。
吓得一众老百姓十分茫然无措。
好在,陈县丞连夜去了州府,拖着一位老大夫回来,将县令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身体就算不好,有这样一位京中派来的县令,他们好歹还能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要是没了这位县令,他们就真的是要绝望了。
肯定不会有人再来,依靠陈县丞的身份,他也没办法做什么,届时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所以现在很多百姓其实都在等,等新县令到底打算怎么办。
今岁的秋粮他们偷摸摸地商量好有一部分人家不交,看看新县令会不会催他们。
连年加赋,他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这样大胆的事情,他们也是头一回干。
每个人都心下惶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也心知肚明这些事儿,只是瞒着父亲,毕竟他秉性正直,从未有过任何的违抗上命的行为。
现在听了父母的话,他们心底真是既震惊又复杂。
没想到新县令竟然打算带头抗税?
虽然说,她这个方法很危险,但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们真心觉得对方有胆魄!
怪不得人家女子之身也能成为力压一众男女举人拿下了无可争辩的第一女状元——哪怕是今科的男状元也是心服口服的。
现在只看州府和京中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核查了。
不过眼下寒冬,大概率是不会的。
等明年春,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管他那么多呢,先将眼前的这个寒冬度过去再说吧。
陈县丞跟家里妻儿说这些,也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次日一早他就收拾了行装,带上奏疏和县丞官帖,由大牛护卫陪同,骑着县衙里仅有的两匹骡马前往州府。
而在陈县丞前往州府期间,二牛和三牛两人在皎瑜的带领下,继续给自觉缴税的百姓登记粮草,入库。
霁清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渐渐填满,心底却丝毫不觉得高兴:这都是安远县所有百姓唯一生存的依仗,若是她没有瞒上抗税,这一个寒冬,或许就是十数条人命,明年就又是十来户的逃户。
她从原主的核查手札中看到,上一任县令周世安并不是什么也没做,相反,他做了很多。
修渠,引水,甚至搞试验田……他都尝试过,可最终却在天灾面前,州府完全不赈济的现实面前,彻底化为心灰意冷,一切归零。
改革,改变,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可能有任何侥幸,她从原主的手札,从近些天翻看的县衙诸多账册,县志等都看到——当那一笔而过的数字,叙述代表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鲜活的生命时,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
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能因为前人的失败,她就真的放弃了。
正如原主临终前写下的《惠安远县百姓策》的开篇一样:
时移世易,前人不可为之事,今人未必不可为。
天不与我,我便逆天而为之!
纵是十年,二十年,直至此生终结,亦不负一生所学,一愿足以!
惠一县之民。
最后一句,还沾染着原主毒入心脉故去前吐出的那一口黑血,斑驳的血迹在告诉霁清:你我有此机缘,望你能圆我遗愿,我心甚慰,不负托身于你。
也是原主入梦告诉她:“你我此番机缘难得,我感念你的到来,也惟愿你能尽己所能,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法,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亦无悔。”
霁清眼底迸发坚定的光芒:放心吧,独孤明月,你既然将你此生交给了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的。
不就是扶贫吗?
她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