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第二天没回闻晏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闻晏的聊天框停在那句“指纹没删”,下面空荡荡的,像一句没落地的解释。
进入六月,南大彻底热闹起来。
毕业横幅从主路一路挂到学院楼,草坪边每天都有人拍照。学士服、花束、气球、纸箱、行李箱,所有东西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快要散场的味道。
江舟照常训练。
早上八点半力量,中午看录像,下午校队合练,晚上补投篮和拉伸。教练给他的训练计划压得很稳,不让他加量,也不让他偷懒。前交叉韧带拉伤恢复后的右膝每天都要做激活和稳定训练,江舟一次不落。
他看起来很正常。
甚至比之前更正常。
方子扬端着水站在场边,看江舟连续命中第十七个底角三分,忍不住嘶了一声。
“舟哥最近有点吓人啊。”
助教正在记录命中率,头也没抬:“状态好还吓人?”
“不是状态好。”方子扬摸了摸下巴,“他现在像那种……表面很平静,内心已经把对面全队杀了三遍的人。”
助教瞥他:“你少看点热血漫画。”
方子扬不服:“我这是敏锐的队友直觉。”
球场上,江舟接到传球,抬手,又一个三分入网。
刷的一声。
干脆得像没有情绪。
教练吹哨:“停。”
江舟捡起球,走过去。
教练看了眼表:“今天到这儿。拉伸完就走,不许加。”
江舟点头:“好。”
教练盯着他:“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江舟拧开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睡。”
教练皱眉:“江舟,你别跟我打太极。选秀前情绪起伏很正常,但你不能把自己绷太紧。职业队看的是长期稳定,不是你这几天把自己练成铁板。”
方子扬在旁边小声:“铁板江舟,听着像一道菜。”
江舟看他。
方子扬立刻抬头望天:“今天天气不错。”
外面正在下雨。
教练被他气笑,挥挥手:“滚去拉伸。”
江舟拿着毛巾走到场边,坐下做放松。
手机放在包里,一直很安静。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其实闻晏也没有再发。
那句“指纹没删”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把线扯到了最紧,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江舟把手机扣回去。
方子扬蹲到他旁边:“你最近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
江舟动作没停:“没有。”
“你骗鬼呢。”方子扬压低声音,“你以前训练完,手机一震你就看。现在手机不震你看,震了反而不看。这不叫吵架,叫什么?”
江舟拉伸小腿,语气很淡:“叫全力以赴备战选秀。”
方子扬被噎住。
过了会儿,他挠挠头:“兄弟之间吵架正常。我跟我哥上次为了抢空调遥控器差点绝交,第二天他给我带了烤肠,我就原谅他了。”
江舟终于看他:“你觉得我和我哥是因为烤肠吵架?”
“那肯定不是。”方子扬十分严肃,“闻总一看就不像会抢遥控器的人。他应该直接买一台新空调。”
江舟本来心情很差,被他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
方子扬见他表情松了一点,赶紧继续:“你看,笑了吧?我就说我适合当心理委员。”
江舟把毛巾丢到他头上:“闭嘴。”
方子扬顶着毛巾,声音闷闷的:“行。反正你别憋着。真不行就跟闻总低个头,你哥看起来挺冷,其实每次来看你比赛,比你还紧张。”
江舟手指一顿。
他垂下眼:“以后不会来了。”
方子扬想了想:“也是,这就毕业了,以后看你比赛也不来南大了。”
江舟没接话。
方子扬还想说什么,陆简初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卷图纸和一杯冰美式。
江舟看见那杯咖啡,下意识皱眉:“你最近也少喝点。”
陆简初停住:“你管我?”
方子扬立刻笑喷:“你们聊,我去收器械。”
陆简初看了江舟一眼:“晚上回宿舍?”
“回。”
“家里呢?”
江舟拿包的动作慢了半拍:“明天回。”
闻时晚昨晚给他发过消息,问毕业照那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舟回了“好”。
再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里仍然在僵持。闻晏搬走后,阁楼上那间房一直空着,江建成偶尔会提一句“闻晏最近挺忙?”,闻时晚就沉默,完全不接话。江舟知道他们都想问,却又怕问出口再次炸开。
他也怕。
怕他们问:你和闻晏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怎么答。
分开了吗?
没有正式说分手。
还在一起吗?
闻晏亲口说了“停一停”。
江舟讨厌这个词。
停一停听起来比“分开”温和,可温和的刀照样割人。
晚上,江舟回到宿舍,陆简初趴在桌上改毕业展排版。桌面上铺着环境设计系的展板小样,灯光打下来,图纸边缘泛着白。
江舟把包放下:“还没弄完?”
陆简初头也不抬:“艺术生不配拥有睡眠。”
江舟拉开椅子:“沈莫深不管你?”
陆简初抬头:“你还管别人?”
江舟被怼得沉默。
陆简初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一叠纸推过去:“你的报名材料打出来了。俱乐部试训意向也在里面,两家明确,一家还在沟通。我都标出来了。”
江舟翻开。
纸页上是他的履历、体测数据、比赛经历、技术特点分析。每一项都很清楚,也很陌生。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打印成一份可供选择的材料。
陆简初说:“方子扬说你们教练透露过,你大概率能被选上,但顺位不好说。别被网上那些预测影响。”
江舟点头:“知道。”
“还有。”陆简初顿了顿,“闻晏那边,让沈莫深转了一份媒体应对建议。”
江舟翻页的手停住。
陆简初把一个文件夹放到他桌上:“打出来了,我也看过了。没有越界,只是通用预案。遇到陌生采访、私人问题、偷拍视频、身份打听,怎么处理,都写了。”
江舟看着那个文件夹。
封面没有闻晏的名字。
可他一眼就知道是闻晏整理过的。
措辞冷静,条目清晰,所有风险都被拆成可操作的步骤。就连“不要在情绪激烈时回复社交平台私信”这种细节都写了。
江舟喉咙发紧。
陆简初看着他:“看不看随你。”
江舟没说话,伸手把文件夹拿了过来。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句话。
【任何情况下,先保护自己。】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不需要立刻证明勇敢。】
江舟盯着这两行,眼睛有点热。
这就是闻晏。
把人气得半死,再用最冷静的方式把伞递过来。
江舟合上文件夹,声音有点哑:“他最近怎么样?”
陆简初没吱声。
江舟抬头:“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陆简初把图纸卷起来,“是你问得太晚了。”
江舟指尖慢慢收紧。
陆简初说:“沈莫深说,远川那边被闻晏打得很难看。函件、证据、监管咨询、LP解释,全都压上去了。闻晏这几天基本住公司。”
“他回公寓吗?”
陆简初看着他。
江舟垂眼:“算了。”
“回。”陆简初说,“但基本就是个浴室功能。”
江舟没再问。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陆简初继续改图,江舟坐在桌前看那份预案。看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闻晏写了一个应急联系人清单。
教练。
学校老师。
独立律师。
沈莫深。
没有闻晏自己。
江舟胸口被攥住。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闻晏”,又用力划掉。
纸面被划出一道深痕。
陆简初没看他,只淡淡道:“纸又没惹你。”
江舟低声:“他惹我。”
陆简初说:“那你去划他。”
江舟:“……”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笑完,眼睛又酸。
同一时间,闻晏在晏衡会议室里看完第三版函件。
晚上十一点半,办公区只剩几盏灯。沈莫深坐在对面,领带松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整个人都写着“我想下班”。
“闻总。”沈莫深面无表情,“再不回去,我怀疑陆简初会以为我死在公司,然后直接继承我的咖啡机。”
闻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版可以。”
沈莫深立刻坐直:“真的?”
“嗯。”
“感谢远川,感谢梁明远,感谢资本市场,让我在二十多岁提前体验守寡式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