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乌拉那拉氏的手艺。
她向来是以自己为先的。
哪怕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人还在深宫,她年纪又尚小,却早早摸得他喝茶惯来清雅的喜好。
茫茫天地间,尚有发妻能与他同甘共苦,不叫他孑然一身。
还没反应过来,胤禛人已经来到了福晋的濯心院。
按下通传的小厮,四阿哥走到廊下,正扫着肩上雪。
次间,靠窗美人榻上,黛玉懒懒躺着,由绿环为她轻轻按摩。
“福晋,今日不去送茶汤了吗?”
黛玉瞥了数量还是1的干瘪泪杯,慵懒答道:“近来都挤不出泪了,先缓缓……”
为啥啊!她送了汤汤水水,据闻那位爷也都喝了,居然都无效吗?
四大爷到底有没有亲自喝?这还要如何触及神瑛侍者的“魂”?
绿环心想,爷也真是狠心,冷落福晋至此,叫福晋暗地里落泪,都没叫她们察觉。
屋外的胤禛听到乌拉那拉氏撒娇般的声调,心却突然似小猫挠了一把。
原来福晋待他,真心至此。
自己暗地里以泪抹面,仍在为他烹茶煮汤。
从前是他不曾发现,亏待了她。
想起自己到底是罚了她的事,胤禛反而一时没有脸面进去,悄悄转身离去。
待轮到李嬷嬷上值后,瞧见院中的脚印,一问得知后,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福晋的院子仍是没能留住主子。
但没叹多久,前院便有苏培盛领头,送来了四五样礼,由二等丫鬟们端着,流水般送到了福晋的明间。
一只翡翠如意,一对耳瓶,三匹赤缎,一支人参还有一盒珍珠,皆是时下最为应景的礼。
“福晋,这是年节今儿赏下的礼,爷让送到您这里。”
黛玉以为只是公库的礼,看了一眼,就收下了。
……
为着送礼的事,次日,到了请安时候,后院的妾室们来得比以往都早了些。
齐氏还提前带了她自己做的糕点,笑意吟吟奉给了李嬷嬷。
绿环为福晋簪着点翠梳篦,噘嘴:“她倒是乖觉。前几日可不曾见她过来。”
“好吃,你就用着。”黛玉仍是笑着。
镜中照出了一位鲜亮的温婉美人。
不曾想,乌拉那拉氏的相貌竟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罥烟眉,目含露,两靥娇愁,动如弱柳扶风,静似嫦娥揽月。
所幸的是,这副身子除了日前罚跪时候的虚弱,比起绛珠草胎里带的身子不足之症,康健得多。
这也是黛玉能放开了肚皮,欢心吃的原因。
只是原身心思同先前寄人篱下的林妹妹一般重,才叫神思不宁,无法安养。
叫黛玉特意休息,将养之下,气色都亮堂了不少。
这一点,她自是满意的。
至于外头的请安阵仗,再如何,之后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人不会是她了。
“福晋到。”
“给福晋请安!”格格们纷纷起身行礼。
黛玉端坐上首,抬手道:“都起来吧。”
齐氏对着李氏的空座,拉着隔壁低头的宋氏嘀咕:“又是她,每次都耽误福晋的功夫。”
“昨儿个,爷又不是宿在她那的,拿的什么劲。”
两人同住的东厢房,一左一右对门而立,李氏受宠,齐氏大多时候只能在屋子里对着地砖干瞪眼,心中自然不快。
宋氏年前产女,当月孩子幼殇,向来性子胆小内敛的她迟迟没能缓过来,微微移开了头,并不接齐氏的腔。
李嬷嬷出声:“请安是规矩。来人,去看看……”
“妹妹来迟了,福晋勿怪!”身着海棠红镶蓝边直筒裙的李氏姗姗来迟,面上带笑,“给福晋请安!”
“您今日瞧着,气色可真是不错。”
没等黛玉出声,李氏自个儿落了座,还和其他妾室点头示意。
齐氏顿时没好气:“李格格好大的派头,叫姐妹们好等。”
“怪我,昨儿小格格着了凉,我不忍心,看护了一夜,这才来迟了。福晋,妾身一定不会再犯,且原谅我这次。”李氏是在回答齐氏,却只起身眼睛看着乌拉那拉氏。
现在整个院子只有李氏一人得了四阿哥成活的子嗣。
拿孩子堵住大家的嘴,身为福晋,黛玉也说不得李氏什么。
李氏又道:“福晋,妾身为了赔礼,前阵子特意请来的观音像,今儿到了,就给您送来。”
“您瞧。”
李氏身后的丫鬟端着深色匣子,打开,正对着主位斜放着。
叫众人得以瞧见里头的木刻送子观音像。
同李氏交好的武氏赞叹道:“好漂亮的沉香色,雕工也细致,可见李格格心诚。”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重要的是这尊像是在青云观开了光,才叫珍品。”
黛玉这时才看了一眼李氏。
一个在外形象是被福晋害得小产的妾室,会在短短时日内,就笑着为主母去请观音像。
还是送子的意味。
这居心……
是,李氏在宋氏之后,接连怀上了两胎,但贤良四福晋的肚皮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礼物,更多的是在于讽刺,还要叫福晋不得不收。
其余两个妾室的脸色也已经变了。
黛玉瞥了一眼,放下方才轻轻抬起的茶盏,淡淡道:“李格格,你可知错?”
声音不怒自威。
李氏美目提溜转着,诧异之中带着一丝委屈道:“福晋,为何质问于妾身?就算是您不喜欢这份礼,也不当责备我的一份诚心。”
黛玉仍是慢条斯理:“若你真是诚心,为何这送礼观音像的手,有裂痕?”
“李格格这是在赔礼,还是在咒人?”
黛玉原本轻柔清冷的嗓音,落到最后的两个字,沉沉。
她向来心细,只一眼便叫她发现了端倪。
李氏被福晋凉凉的眼神看着,半边身子突地冒起了寒意。
怎地乌拉那拉氏这一遭从小祠堂出来,添了几分底气,之前还是小孩子模样,便是训人总带着狐假虎威的意思。
今日一双杏眼,清澈分明,却让人不敢直视。
李氏连忙解释:“这……妾身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够仔细。”
“但妾身绝没有咒人的坏心思。而且……这裂痕,想必是在为福晋挡灾!”
“福晋,您该庆幸才是啊!”
“那你倒是说说,我出了什么灾?”
李氏结巴着,再答不上话。要说出具体的灾,那就真的像是在咒人了。
这时,外头下人打桩般跪地行礼:“给四阿哥请安!”
他来得倒巧。
英雄救美般。
黛玉的脑海里闪过原身那日的回忆。
似曾相识的场景,哭泣的宠妾,明哲保身的众人,孤立辩解的主母。
还有听到妾室小产消息,便雷霆万钧,进屋开始找罪魁祸首的四阿哥。
只因宠妾身下的血红骇人,脸上的眼泪动人。
而乌拉那拉氏坚硬如铁,面色冷淡,不曾和丈夫说上一句软话。
她就这么把自己气没了。
现在,胤禛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