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卡尔顿宫的午后

卡尔顿宫的午后，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窗户，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陈年橡木、蜂蜡和远处花园飘来的、经过精心培育的晚香玉的混合气息。侍从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行走无声，表情恭谨，将一种无声的威仪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伊莎贝拉·伯格曼再次站在这座宫殿的走廊里，心境却与上一次的谨慎忐忑截然不同。她穿着为此次觐见特意定制的礼服——并非伦敦眼下最流行的繁复样式，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蓝灰色绸缎长裙，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她日渐成熟的优美曲线，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密的、模仿孔雀尾羽眼状斑的几何纹样，与她颈间佩戴的那条极细的、坠着一颗小颗水滴形祖母绿（来自卡特工坊库存，品质远不及摄政王那些）的银链相呼应。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光滑的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优雅、专业，没有丝毫轻浮或谄媚之气。

詹金斯总管亲自在门口迎接她，态度比上一次更加恭敬。“伯格曼小姐，日安。殿下正在绿厅等候。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挂满巨幅油画的画廊，经过陈列着东方瓷器和古典雕塑的走廊，最终来到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桃花心木双开门前。门两侧肃立着两名宫廷侍卫。詹金斯总管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殿下，伊莎贝拉·伯格曼小姐到了。”

绿厅名副其实。墙壁覆盖着深绿色的丝绸，家具是深色的桃花心木，巨大的波斯地毯上织着繁复的绿色藤蔓图案。房间尽头的壁炉前，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镀金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书籍和一些显然是艺术品的小物件。而坐在桌后那把高背扶手椅里的，正是摄政王，乔治·奥古斯塔斯。

他比几年前伊莎贝拉初见时更加发福了些，脸色依旧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眼下带着纵情声色的阴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她走进来时，却瞬间亮了起来，带着艺术家发现珍品般的、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探究。他今天穿着深红色的刺绣晨衣，领口松开，手里把玩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鼻烟盒。

“啊，我们才华横溢的伯格曼小姐！”摄政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厚的上流社会口音和惯有的慵懒腔调，但语气是热烈的，“快进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还有你那令人惊叹的草图！”

伊莎贝拉走上前，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极其优雅的屈膝礼。“日安，殿下。能再次得到您的接见，是我无上的荣幸。”

“起来，起来，不必多礼。”摄政王挥了挥戴着数枚戒指的手，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了詹金斯总管呈上的、伊莎贝拉带来的大幅设计草图卷轴上。“快，打开让我看看！詹金斯，把东西拿来！”

詹金斯总管示意，两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大小不一的匣子。显然，里面就是那些珍贵的祖母绿原石。

与此同时，伊莎贝拉走上前，在摄政王的示意下，于书桌侧前方一张较小的阅览桌上，缓缓展开了她的设计图。

当那只华美、高傲、充满奇异想象力的祖母绿孔雀完全呈现在摄政王眼前时，房间里有那么几秒钟，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摄政王从椅子上微微前倾身体，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鼻烟盒上的宝石。他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作为一名以热爱和赞助艺术闻名（同时也以挥霍和挑剔著称）的亲王，他见过无数珍宝，无数设计。但眼前这幅草图所呈现的，不仅仅是美丽，更是一种近乎狂妄的想象力、对材料极限的挑战，以及对“华丽”一词的全新诠释。孔雀的姿态，尾羽的布局，光影的构想，动态的暗示……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巧思与胆识。

“上帝啊……”摄政王终于低声叹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喜，“这……这真是……前所未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眼中燃烧着兴奋的光芒，“伯格曼小姐，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的？这只孔雀……它简直像是从《天方夜谭》的梦境里飞出来的！这些尾羽的‘眼睛’……你打算用祖母绿来表现？”

“是的，殿下。”伊莎贝拉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祖母绿浓郁深邃的绿色，如同孔雀尾羽上最神秘莫测的眼状斑，在不同光线下会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泽。我设想，将这批宝石根据大小、净度和颜色的细微差别，切割成不同的形状——阶梯形、祖母绿形、梨形、圆形，甚至一些不规则的随形，然后按照尾羽的自然纹理和光影走向镶嵌。在几个关键位置，”她指着草图上的几处标注，“我计划使用极薄的金箔衬底，或者特殊的斜面切割，让光线穿透宝石时，产生层次丰富的绿色光晕，随着观看角度的移动，这些‘眼睛’仿佛会开合，会流转。”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模拟光线变化，语言生动，描述精准，仿佛那件胸针已经在她眼前栩栩如生。

摄政王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会开合的眼睛……流光溢彩……妙！太妙了！那这些……”他指着尾羽末端那些标注了弹簧结构的小点。

“这些是极小的梨形钻石，殿下。”伊莎贝拉解释道，“用特制的、头发丝粗细的银制弹簧连接，佩戴者走动时，或者有微风拂过，它们会像晨露或星芒般微微颤动，增添灵动与生气，仿佛这只孔雀是活的，正在舒展它华丽的尾羽。”

“活的……灵动……”摄政王喃喃重复，完全被这个构想迷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那些装着原石的匣子前。“打开！快打开！”

天鹅绒匣子被逐一打开。在深红色丝绒的映衬下，那些未经雕琢的祖母绿原石静静躺在那里，最大的有鸽蛋大小，最小的也有指甲盖大，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翠绿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下，内部仿佛有绿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美得惊心动魄。

“看！伯格曼小姐，你看这些颜色！这种深邃，这种光泽！”摄政王拿起最大的一颗，对着光，着迷地看着，“只有这样的宝石，才配得上你的孔雀！只有你的孔雀，才配得上这些宝石！”

他转向伊莎贝拉，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狂热。“做！立刻开始做！需要什么？最好的工匠？最稀有的辅料？最长的工期？告诉我，詹金斯会全力配合！我要这只孔雀！我要它成为这个时代，不，是所有时代，最璀璨夺目的珠宝！它必须出现在我下一次出席国会开幕大典的礼服上！不，或许更早，在我的私人宴会上，就要让所有人看到！”

他的热情和决心毋庸置疑。伊莎贝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但接下来，是更具体的谈判。

“殿下，”她微微屈膝，态度恭敬而不卑微，“能得到您的认可和如此珍贵的宝石，是卡特工坊莫大的荣幸。要完成这件作品，确实需要最顶尖的工匠、最严苛的品控，以及……相当长的时间和巨大的资源投入。工坊会竭尽全力，但有些事项，需要预先明确。”

“说！”摄政王大手一挥，坐回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条理清晰地列出：需要摄政王指定一位宫廷宝石切割师合作，以确保宝石切割最大化其美感并符合设计；需要从皇家金库或指定供应商处调用特定规格的白金和配石（小钻及其他彩宝）；工坊需要组建一个由霍雷肖师傅领衔的、绝对保密的核心团队，并需要卡尔顿宫提供必要的安全保护和沟通渠道；工期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久，取决于宝石切割和复杂结构的试验进度；最后，是预算。

提到预算，伊莎贝拉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天文数字——不仅仅涵盖材料、工时、损耗，还包括了“独一无二的设计价值”和“前所未有的工艺挑战溢价”。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富商咋舌。

然而，摄政王只是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甚至有些“理应如此”的意味。他追求的是极致的美与独一无二，金钱，在他眼中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詹金斯，记下来，按伯格曼小姐说的办。预算从我的私人金库出，实报实销，不够再追加。宝石切割师……就让老约翰逊来，他的手最稳。白金和配石你去调拨，要最好的。安全……从今天起，卡特工坊参与此事的人员名单报上来，出入严格核查。伯格曼小姐在伦敦期间，住在……”他看向伊莎贝拉。

“感谢殿下关怀，我在伦敦有住所。”伊莎贝拉连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