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达西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真诚,“这份礼物非常珍贵,我会仔细研读。”
“希望能有所帮助。”达西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卡特工坊能有今天的声誉,来之不易。面对挑战,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灵活的应对,至关重要。”
他是在叮嘱,也是在鼓励。伊莎贝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他知道工坊面临的“难题”可能不简单,但他相信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会记住的,达西先生。”伊莎贝拉郑重地点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拉长。
“伯格曼小姐,”达西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迟疑的语气,“在彭伯里的这段时间……”
他没有说完。但伊莎贝拉能感觉到,那未尽的语句里,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对她陪伴乔治安娜的感谢,对她带来的“不同声音”的某种复杂感受,或许还有对她即将离开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在彭伯里的这段时间,我和母亲都感到非常愉快和荣幸,达西先生。”伊莎贝拉适时接口,给出了得体而周全的回答,“感谢您和达西小姐的盛情款待。这里的一切,都会是我们美好的回忆。”
她的回答礼貌而周全,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流露出过多个人情感,仿佛在提醒彼此,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那道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鸿沟。
达西看着她平静的蓝眼睛,那里面清澈见底,有感激,有尊重,有属于她的沉静与智慧,却没有他或许隐隐期待看到的、更多的不舍或……别的什么。他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就好。”他最终只是简单地说,微微颔首,“晚宴见,伯格曼小姐。”
“晚宴见,达西先生。”
达西转身,离开了房间,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似乎比来时略显凝滞。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然后目光落回桌上那本厚重的、皮革包裹的《国富论》。她轻轻抚摸着书脊,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其承载的思想重量,以及……赠书人那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她知道,有些话,他未能说出口。有些情绪,他尚未理清,或者,认为不合时宜。
但没关系。她也不急。
她小心地将书放入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中,放在最上层。
当晚的告别晚宴,在彭伯里精致的小餐厅举行。没有外客,只有达西、乔治安娜、爱丽丝、伊莎贝拉,以及家庭教师范妮小姐。餐点比平时更加丰盛精致,乔治安娜甚至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她知道爱丽丝喜欢的几道菜。
气氛是温馨而略带感伤的。乔治安娜几乎要哭出来,反复说着舍不得,要伊莎贝拉答应以后一定再来彭伯里。爱丽丝也红了眼眶,对达西兄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达西的话依旧不多,但举止间透着一种主人对即将离去客人的周到与尊重。他为爱丽丝的健康祝酒,也简单祝愿伊莎贝拉回伯明翰后一切顺利。
“卡特工坊能有伯格曼小姐这样的人才,是幸运的。”达西举杯,灰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祝工坊顺利度过难关,蒸蒸日上。”
“谢谢您,达西先生。”伊莎贝拉也举杯回应,态度从容,“也祝彭伯里永远安宁美好,祝您和达西小姐诸事顺遂。”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平静之下,暗流无声。
晚宴在一种温情而不失体面的气氛中结束。乔治安娜坚持要送她们到房间门口,又说了许久的话,才依依不舍地被范妮小姐劝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爱丽丝感叹良久,终于疲惫睡去。伊莎贝拉却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彭伯里沐浴在月光下的轮廓。湖泊、树林、远山,在银辉中静谧如画。
明天,她将离开这里,回到属于她的战场——伯明翰的工坊,伦敦的名利场,以及这个时代波澜诡谲的商业世界。
但彭伯里,达西,乔治安娜,伊丽莎白,尼日斐,梅里顿……这一切,已不再是书页上遥远的故事。它们已成为她生命中真实的一部分,与她未来的道路紧密交织。
她轻轻抚摸着颈间那枚从未离身的、爱德华舅舅送的紫水晶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清明。
沈曼琪的仇,或许永无得报之日。但伊莎贝拉·伯格曼的人生,正握在她自己手中。
她有智慧,有技艺,有逐渐积累的资本与人脉,有对这个时代先知般的洞察(尽管有限),还有一颗历经生死、变得异常清醒坚韧的心。
前路或许依然荆棘密布,阶层、性别、时代的桎梏依然存在。但她已非当初那个茫然无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孤女。
她是卡特工坊的继承者,是“御前特许”的荣耀分享者,是菲茨威廉·达西眼中“值得认真对话”的独特存在,是伊丽莎白·班纳特愿意交心的朋友。
她将回到伯明翰,解决工坊的难题,继续壮大自己的力量。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以更独立、更强大的姿态,重返这个舞台。
月光静静流淌。伊莎贝拉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彭伯里,转身,吹熄了蜡烛。
晚安,彭伯里。
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