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纳特小姐。”达西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急促。
伊莎贝拉躲在廊柱后,屏住呼吸。她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达西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脊梁。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和自己内心某种激烈的情绪斗争。最终,他缓缓地、清晰地,用一种混合了惯常的冷淡、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冲动的情绪,说出了那句在原著中标志性的话:
“也许可以允许我请你跳支舞吧,班纳特小姐?”
("Perhaps you would allow me to ask you to dance, Miss Bennet?")
语气算不上热情,甚至带着点勉为其难的味道。但这出自菲茨威廉·达西之口,尤其在他刚刚发表完那番关于“无意义交流”的言论之后,简直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
伊丽莎白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被羞辱般的愤怒。她瞪大眼睛看着达西,仿佛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戏弄或嘲笑的痕迹。
“达西先生,我绝不会跟你跳舞。”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Mr. Darcy, I would not dance with you for all the world.")
达西的灰色眼眸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错愕。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如此决绝的拒绝。以他的身份、财富、外表,从未有女性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过他,尤其是在他“主动”提出邀请的情况下(即使那邀请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施舍)。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挫败、恼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彻底冒犯却又隐隐觉得“理应如此”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他眼中。
“怎么,达西先生很惊讶?”伊丽莎白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报复般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您刚才不是还说,在这样的场合,很难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吗?我想,一支与您共舞的舞,恐怕也无法满足您对‘有意义交流’的苛刻要求。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也勉强我呢?请恕我失陪。”
她再次屈膝,这次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阳台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灯火通明、乐声喧嚣的舞厅,留下达西一个人,独自站在清冷月光笼罩的阳台上,背影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伊莎贝拉从廊柱后悄然退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脑海中仿佛有惊涛拍岸。她亲眼见证了,亲耳听到了!那场著名的、充满误解与偏见的初遇,那两句奠定未来无数纠葛的经典对白!达西傲慢而别扭的邀请,伊丽莎白骄傲而决绝的拒绝……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戏剧张力。
她能感受到达西那一刻的震惊与挫败,也能理解伊丽莎白被冒犯后的愤怒与反击。两个同样骄傲、聪慧、却又被自身局限和偏见所困的灵魂,在这偶然的碰撞中,迸发出了如此激烈的火花。
历史(或者说故事)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而她,就站在轨道的旁边,冷静地观察着。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看到达西不知何时已经从阳台回到了舞厅门口。他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肆虐。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舞厅,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从廊柱后走出的伊莎贝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达西的眼中,除了残留的恼怒和冰冷,似乎还多了一丝探究,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问“你都看到了?你都听到了?”的复杂意味。
伊莎贝拉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同情,也无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看到一个熟人从阳台回来。
达西紧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与伊丽莎白离去方向相反的、通往书房休息区的走廊,大步走去,背影透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生人勿近的气息。
“看来,有人碰了个大钉子。”一个轻柔的、带着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伊莎贝拉身侧响起。
卡罗琳·彬格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落在伊莎贝拉脸上,又瞥了一眼达西离去的方向。
“达西先生似乎心情不太好。”卡罗琳用扇子掩着嘴,低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和那位……嗯,班纳特家的小姐在阳台说话。也不知道那位小姐说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惹得达西先生如此不悦。要我说,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能凭着一点小聪明和莽撞,就能引起真正绅士的注意。真是可笑。”
她的话,显然意有所指,既贬低了伊丽莎白,也暗讽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转过身,看着卡罗琳,蓝色的眼睛在舞厅璀璨的灯光下,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卡罗琳莫名心悸的穿透力。
“彬格莱小姐说得对,”伊莎贝拉的声音平和悦耳,“自知之明,确实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它能让人看清自己的位置,也能让人……懂得在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而不是对别人的事妄加揣测,徒惹人厌。您说呢?”
她的话,比卡罗琳的含沙射影更加直接,也更加不留情面。卡罗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死死瞪着伊莎贝拉,似乎想用目光将她刺穿。
伊莎贝拉不再看她,微微颔首,便从容地转身,朝着爱丽丝和乔治安娜所在的方向走去。留下卡罗琳·彬格莱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周围隐约投来的好奇目光中,几乎维持不住那完美的面具。
舞会还在继续,音乐依旧欢快。但某些东西,已经在今晚的尼日斐花园,悄然改变。
达西与伊丽莎白之间,埋下了误解与吸引交织的种子。
卡罗琳对伊莎贝拉的敌意,从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交锋。
而伊莎贝拉,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亲眼目睹了名著经典场面的震撼之余,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然深陷这个世界的洪流之中。
她缓步走着,目光扫过舞池中欢笑的人群,掠过脸色不自然的卡罗琳,掠过远处正与简·班纳特温柔交谈的查尔斯·彬格莱,也掠过阳台方向那扇刚刚关闭的门。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的脚步,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沉静。
好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