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间,他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碰到兔子。兔子跟他打招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有点怪——嘴角提着,眼睛却往旁边躲,打完招呼就拉着旁边的同学快步走了。
唐镜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同学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正对着手机指指点点,另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没在意。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他趴在桌上假寐。物理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都是说话声。
“……研究所那个岑巩被通报了,新闻都发了……”
“哪个岑巩?”
“就是那个研究所的代理所长,压了好多项目不报备那个。军方直接开了发布会,说他违规研发高危病毒,还把他儿子的名字也挂上去了。”
唐镜睁开眼。
“他儿子是不是就是——”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闷闷的听不清。
“好像是。那个转学生,姓岑的那个。”
“那不就是我们班的……”
唐镜坐起身来,回头看那几个男生。他们立刻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什么新闻。”他问。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兔子干咳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军区官方账号发布的通报。标题写着“关于研究所代理所长岑巩违规研发高危病毒项目的调查通报”。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岑巩在研究所体系内秘密推进病毒武器化研究,长期对军区隐瞒项目进展,涉嫌违反联邦生物安全法。
下午的课上得稀里糊涂,放学后唐镜去了奶茶店,跟廖尔东碰头。奶茶店的电视正好在重播军区发布会的片段——岑巩的证件照挂在大屏幕上,表情是被突袭后的僵硬。
隔着两三张桌子,廖尔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新闻看了?]
[看了。]
[你爸搞这一出,事前一点风声都没给你透?]
[没有。]
[研究所跟军区一直不对盘,你爸本来就想搞岑巩,你交上去的那些东西,刚好给他递了把刀。]
[岑巩这次麻烦大了,违规研发、隐瞒项目、对抗调查——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停职接受审查。]
[岑陆是岑巩的儿子,又是核心数据的终端持有者,把他拉进来,切割都切不了。]
唐镜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岑陆跟他说过,岑巩关心的是利用病毒。基因武器化、可控变异、军事应用。现在这些事全被摊在阳光下,岑巩跑不掉,但被推到聚光灯底下的除了岑巩,还有岑陆。
岑陆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岑巩在办公室里等了很久。
岑巩站在那面挂满了专利证书的墙前面,桌面上一份摊开的军区调查报告。报告边角被他捏得起了皱。
“数据是怎么泄露的。”
“那些核心数据——逆转录病毒的基因序列、山神样本的匹配结果、载体构建方案——全在军区今天早上的发布会上了。一个字都不差,连备注栏里的脚注都贴上去了。”他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抓起来,朝岑陆的方向扬了扬,纸页哗啦作响。
岑陆还穿着附一高的校服,白衬衫领口有一小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
“是我泄露的。”
岑巩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他,眼皮跳了一下,然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摔。
“你泄露的?你脑子进水了?你告诉我,你泄露的?你图什么?”
“我没有图什么。”岑陆的声音很平稳,“数据是从我的平板上传出去的,平板是我的,密码是我的。就算没有这次数据泄露,他们迟早也会从别的渠道发现。”
岑巩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告诉你事实。”岑陆看着他,“基因武器化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病毒序列的变异方向根本不可控,你比我清楚。现在被曝光了,正好暂停。”
“暂停?”岑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往桌上一搁,“军区把你同桌都塞到你身边了——你以为那个姓唐的是来干什么的?来跟你谈恋爱的?”
岑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岑巩从桌上翻出军区内部调查档案,下面压着唐镜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何得明。唐开慧。两个在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人,被他拿来当假身份用。伪造户籍、伪造入学档案、伪造全部的成长记录。他是军区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你以为他为什么偏偏跟你分到一个班?附一高那么多人,他偏偏要跟你挤一张床?”
岑陆把那份文件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他合上文件,看着岑巩。
“所以呢。”
“所以你还替他扛?”岑巩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炸开,“他把你卖了。从你踏进附一高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他的任务目标。是军区泄露了研究所的顶级资料并加以杜撰!愚弄民众!以乱视听!”
岑陆沉默了。
出了这桩事,不管是研究所还是军区,都需要一个替罪羊。这只替罪羊不是他就是唐镜。
至于真相,就跟研究所的数据一样并不重要。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替唐镜解释。
“你说完了?”
岑巩盯着他。
“既然你承认数据是从你的终端泄露的,那好。军区要一个交代,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项目数据泄露的全部责任,由你一个人承担。跟研究所无关,跟我无关。你要去向军区当面说明——泄露数据是你的个人行为,逆转研究也是你私下进行的,没有经过研究所的审批。这样一来,研究所可以从违规研发的指控里摘出去。”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你签字,我去跟军区交涉,你以后不用再回来。你想跟那个姓唐的在一起也好,不想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岑陆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末页签了名字。他把笔搁下,转身往门口走去,拉开门,停了一瞬。
“你的项目,跟我无关了。从明天开始,逆转实验由我独立推进,所有数据不会再经过研究所的服务器。你以后不要插手。”
身后没有回答,他走了出去。
他走出研究所大门,夜风迎面灌进校服。路边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号码,把屏幕摁灭,一个人往前走,很快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