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压下心绪,笔尖不停,继续问道:“村里主要种植什么作物?村民日常收入来源靠什么?”
“清一色小麦玉米,没有任何经济作物。”李双贵声音低沉了几分,满是无奈,“沙土地改良不了,种啥都减产,只能靠最普通的粮食作物糊口。村里但凡有点力气、有点想法的年轻人,全都跑去南方打工谋生了。”他抬眼看向叶舟,眼神带着几分恳切与感激,“叶镇长,说句心里话,我们村不少人,都得好好谢谢你。”
叶舟微微抬头:“谢我?”
“对啊!安溪镇的家具厂、酿酒厂,都是你牵头办起来的!”李双贵搓着布满老茧、指甲缝嵌满泥垢的双手,语气真切,“我们村有十几个手艺人去了家具厂做工,七八个年轻小伙子进了酒厂上班。就这二十来户在外务工的,日子稍微宽裕点,顿顿能吃上荤菜。剩下的村里人,全在熬穷日子。”
叶舟嘴角轻轻扬起,心底却一片沉重。偌大一个一千四百多人的村落,仅有二十来户人得以摆脱温饱困境。这点帮扶,对于整个村子的贫瘠现状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如同干裂大地落下零星雨点,根本解不了旱。
“那村里留守的村民,平时都怎么度日?”这话问出口,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李双贵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力:“没门路、没手艺、出不去的,就只能守在家里混日子。平日里聚众打牌、闲聊喝酒,得过且过,甚至还有些闲散人员小偷小摸、滋事生非,村里风气一直提不起来。”
屋内瞬间陷入沉默。田明哲抿紧嘴唇,眼底满是酸涩,常年扎根基层,这种破败贫瘠的村落现状,他早已见惯,却依旧次次揪心。
“不多说了,带我们进村实地转转吧。”田明哲起身拍掉灰尘,打破沉闷。
叶舟收好笔记本,跟着两人走出村委会。
三人沿着泥泞土路缓步穿行村落,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全程无一寸硬化路面,无一间新式楼房,放眼望去尽是老旧土房、破落瓦房。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只是一间低矮旧房,窗台上寥寥摆着几包廉价香烟、几瓶酱油醋,寒酸简陋,跟雷家庄规整热闹的商铺完全是两个天地。行至村口老槐树下,七八个闲散中年村民围成一圈蹲着打牌,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牌、遍地烟头与瓜子壳,浑浑噩噩消磨时日。
叶舟脚步骤然停下。路旁一棵枯树下,四五个年幼孩童蹲在泥地里玩耍。最大的孩子不过六七岁,最小的孩子满脸泥污、挂着鼻涕,赤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拿着枯枝在泥地上胡乱画圈。最让人心酸的是,最小的孩子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成人旧布鞋,空荡荡挂在脚上,鞋底磨得快要透光,看着格外刺眼。
叶舟缓缓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轻声询问一旁的李双贵:“村里没有小学吗?这么多适龄孩童,怎么都在家闲散着,不上学读书?”
李双贵望着这群孩子,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好多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爷爷奶奶年迈体弱根本管不住。有的家里拮据凑不出学费,有的孩子贪玩厌学,早早辍学在家游荡,早就成了常态。”
叶舟默然无言。静静看着孩童冻裂的小手、沾满泥污的小脸,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田明哲立在一旁,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望川镇三十多个穷村,遍地都是这般景象,他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
三人缓步往村口折返,途经一处农家小院,一名白发老太太端着半碗杂粮糊糊,探出头看向李双贵,语气带着期盼与焦急:“李书记,你帮俺问问,镇上早就批复的打井指标,到底啥时候能落地?俺家几亩薄地全靠井水灌溉,再没水井,今年庄稼就要旱死了!”
李双贵脸色瞬间苦如黄连,张了张嘴,满是愧疚:“大娘,我……我再去镇上催一催,再等等。”老太太低声嘟囔两句,满是失望地缩回院内。田明哲垂在身侧的拳头反复攥紧、松开,满心憋屈无处发泄。叶舟再次翻开笔记本,提笔落下一行重重的记录,将李家村缺水、失学、产业空白、民生滞后的所有问题,一一记清。
走访结束,两人准备返程。坐上摩托车的那一刻,叶舟刻意放缓情绪,拍了拍田明哲的肩膀,轻声开口:“走吧,去你家吃饭。今天非得尝尝嫂子的捞面条,好好开开胃口。”语气故作轻松,眼底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李双贵独自立在村委会门口,目送摩托车颠簸远去的背影,靠在老旧门框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镇领导、调研干部数不胜数,大多走走看看、随口安抚,过后便石沉大海。但这一次,他看着叶舟认真记录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这个新来的年轻镇长,真的能改变李家村代代受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