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李部长,组织派我下来,就是啃硬骨头的。如果望川底子干净好办,也轮不到我这个外行过去主事。”
李光泽眉头微微一挑。混迹官场半辈子,他听得懂这话背后的分量。这位大秘不是被贬下放,是下来镀金攒实打实的基层政绩。
“看来吕市长对贺书记寄予厚望啊。”他有意试探了一句。
贺晓斌淡淡笑了笑,递过去一根香烟,语气轻松随意:“总不能辜负领导的栽培,吕市长还在市里等着我们的成绩单。”
一个小动作,不动声色把后台的底气透了出去。李光泽接过香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
一个多小时颠簸过后,面包车停在望川镇政府大院门口。
说是镇政府,其实就是一处破旧的老式院落。红砖外墙风化剥落,大铁门锈迹斑斑,门前水泥地坪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缝。院子里稀稀拉拉站着一整排干部。
为首的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头,披着一件黑皮外套,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阴沉沉的,像蹲在墙头伺机而动的老鹰。望川镇人大主席,雷振邦。
他身后一字排开:党委副书记霍长河、纪委书记何立青、副镇长田明哲、组织委员程守义、武装部长贾正平。五六个人列队站齐,表情各不相同,但眼底深处,全是浓浓的戒备与排斥。
车门打开的瞬间,雷振邦脸上瞬间堆起满面笑容,变脸的速度炉火纯青,快步迎上前:“李部长!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他双手紧紧攥住李光泽的手,热情过火,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多年未见的至亲。
李光泽不动声色慢慢抽出手,侧身指向身后三人:“振邦同志,叙旧稍后再说,今天的主角是三位新任班子成员。”
雷振邦的目光飞快扫过贺晓斌、姜映月、叶舟三人。视线落到姜映月身上时,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就是这个女人,从他手里硬生生夺走了镇长的实权位置。可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热烈欢迎三位领导扎根望川,这是全镇老百姓的福气!”
李光泽每介绍一人,雷振邦就象征性点头致意,眼底的寒意却始终没变。
“李部长,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我们先进院宣读任命文件吧?”雷振邦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脚步却牢牢卡在前面,不肯退让半步。
走进大会议室,全体中层干部早已落座等候。正中主位空着,贺晓斌被引到中间落座,姜映月、叶舟分坐左右两侧,铁三角的格局当场摆开。
李光泽摊开红头任命文件,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审议,正式任命:贺晓斌同志,望川镇党委书记;姜映月同志,望川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叶舟同志,望川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会议室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多余的议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台下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审视,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漠然,等着看这三个外来干部能撑多久。
任命宣读完毕,轮到新任书记表态发言。
贺晓斌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分寸拿捏老练:“感谢组织给予的信任与重托,对望川这片土地,我满怀敬畏,也深知肩上责任沉重。往后我会恪尽职守,精诚团结整个班子,上下一心,合力破解望川的发展困局,不辜负县委的托付。”通篇话术规矩得体,唯独结尾一句加重了语气。
台下,何立青和程守义飞快对视一眼,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团结班子?先站稳脚跟再说大话吧。
紧接着姜映月起身发言,措辞同样标准,但刻意加重了一句话的读音:“我会坚决服从党委统一部署,在贺书记的领导下,扎根基层,聚力民生产业,带领群众谋求发展。”
“在贺书记的领导下”七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台下的雷振邦心里一清二楚:新来的书记和镇长,从一开始就牢牢绑在了一起。
最后是叶舟表态,篇幅简短,但字字都在立规矩:“今后我会做到三点:第一务实干事,立足产业真抓实干;第二服从大局,紧密配合书记、镇长的部署;第三深入基层,直面群众难题。”
他反复连读“书记、镇长”,刻意强化两人的核心地位,明明白白告诉台下所有旧部:谁才是望川镇真正的掌权人。
三人发言结束,底下一众老班子成员脸色五味杂陈。有人皱眉抿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藏着满满的算计与敌意。
会议结束,李光泽没有留下吃晚饭。临行前,他站在车边,当着全院所有人的面,重重拍了拍雷振邦的肩膀:“振邦同志,你是望川的老干部。县里明确要求,务必全力配合贺书记、姜镇长的工作,不要私下搞小动作。望川今后怎么走,县里的态度,你心里应该清楚。”
话音落下,李光泽登上面包车,车子卷起一路尘土,绝尘离去。
院中的大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刺得生疼。雷振邦僵在原地,目送车子彻底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嘴角慢慢绷紧,脸色冷硬干涩。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三位新领导,阴恻恻地扯出一抹笑意:
“贺书记,姜镇长,叶镇长。望川地方偏僻穷苦,条件简陋。晚上我在镇招待所备了一桌薄酒,给三位接风洗尘。”
晚风卷着浓重的土腥味,几片枯树叶在院子中央打了个旋,静静落地。
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