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将姜映月引到沙发主位,又侧身示意叶舟落座,随即转身拎起暖水瓶准备倒水。发现壶中水温不足,他当即皱了下眉头,毫不犹豫拎着暖瓶出门,专门去茶水间重新接了滚烫的开水,折返回来亲手给两人斟满茶水。
两杯热茶稳稳摆在茶几上,氤氲热气缓缓升腾。孙国潮这才侧身落座,随即转头朝着外间高声喊了一句。
“小孟,进来一趟!”
方才冷漠敷衍的年轻干事,立刻收敛姿态,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笑容,快步推门进来,态度恭谨乖巧。
“科长,您吩咐。”
“是这样。”孙国潮语气郑重,刻意加重了分量。“这位姜同志的外贸业务,是重点对接事项。你马上把全套申报资料、填写规范、审批流程全部拿过来。两位基层同志不熟悉市里的规矩和表格,不懂的你耐心教、细致讲,实在不会填的,你主动帮忙对接完善。”
能在市里坐稳科长位置,孙国潮靠的从不是背景靠山,而是极致通透的人情世故和察言观色。中午李宇晨专程午休时间打电话嘱托,特意交代要妥善照顾。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能让市长贴身秘书、核心嫡系主动开口托底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乡镇副职。寻常琐事,根本劳不动李秘书午休插手。这背后的人脉层级、背景分量,细思极恐。
孙国潮心里门儿清,今天这事,半点马虎不得。交代完基础工作,他怕小孟拿捏不准分寸,又特意补了一句敲打。
“务必办得妥妥帖帖,全程跟进到位。但凡出一点问题,直接来找我。”
轻飘飘一句话,暗藏十足威慑。“出问题找我”,看似兜底,实则是严厉警告——敢办砸事、敢怠慢人,后果自负。
小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后背微微一凉。脑子里飞速复盘自己方才的怠慢态度,心里瞬间慌了神,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原来自己随手敷衍、不屑一顾的基层女干部,是科长都要躬身相待的大人物。侥幸,万幸。
他不敢再多耽搁,连忙应声:“明白科长!我马上取资料对接!”
转身离去的脚步,比进来时急促利落数倍,半点不敢拖沓。
全程坐在沙发角落的叶舟,始终沉默不语,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所有细节默默记在心里。他心底看得透亮,学得认真。
若是今天没有姜映月陪同,单凭他自己上门对接,结局可想而知。大概率是层层卡点、处处碰壁,先从乡镇跑县里,县里排队报审,再辗转市里排队等候。最后只会被一个普通科员随意打发,一句“回去等通知”,就能无限拖延,等到订单逾期、违约金上门,彻底耽误全厂大事。
这就是实打实的人脉力量,不讲规矩套路,只讲圈层分量,直白又残酷。
叶舟暗自轻叹。县里外贸股那帮工作人员,常年守着小圈子,连正规出口报关单都没见过,眼界狭隘、经验匮乏。真指望他们跑通省级外贸审批,黄花菜都凉透八遍了。唯有市里顶层人脉引路,才能一步到位、直破卡点。
孙国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笑着开口,语气真诚又笃定。
“映月妹子,你们安溪家具厂的外贸成绩,市里早有耳闻,连市长都特意点名表扬过,是咱们区县的标杆产业。你尽管放心,后续资料报上来,我这边第一时间审核办结,立刻往上推送省里审批,绝不拖延半分。”
“麻烦孙科长费心了。”姜映月浅浅含笑,客气应声。
可她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孙国潮端杯的手骤然悬在半空,眼底瞬间闪过惊诧。
“孙科长,辛苦你这边完成市级报审推送。材料到了省里之后,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这边再找人帮忙跟进催促。”
六个字,云淡风轻,随意得像是随口叮嘱一句家常小事。仿佛省级外贸审批、层层排队的硬核关卡,在她眼里,不过是菜市场买菜般简单随意。
孙国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底震动不已。他深耕市外贸科多年,太清楚省级部门的规矩和傲气。市里递交的材料,全省排队积压,正常审批周期最少两个月,无人能够例外。市级科长的面子,到了省里根本不值一提,压根没有催办的资格。敢直言在省里有人、能直接催办进度,绝非普通人脉能够做到。
眼前这位年轻的乡镇女副镇长,水,实在太深了。
孙国潮心底愈发敬畏,脸上笑意却愈发亲和,连忙顺势接话:“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本职工作,为基层服务!”
一旁的叶舟端着热茶,指尖微僵,脑子飞速运转复盘。方才在面馆,姜映月说自己的人脉资源远不止明面上的关系,他当时还以为只是场面话、撑底气的说辞。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才彻底确信——这位女领导的底牌,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稍作停顿,姜映月顺势敲定后续,语气自然从容:“对了孙科长,我中午已经和李哥约好了,晚上咱们一起吃个便饭,也算认识熟络一下。”
孙国潮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态度格外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主动讨好:“哎这可万万使不得!能结识映月妹子、跟着李科长一起坐坐,是我的荣幸!这顿饭必须我来安排,你们只管放心赏脸,其余所有琐事我全包!”
姜映月爽朗一笑,坦然应允,没有半分推辞客套。
叶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教科书级别的人情周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孙国潮,是真正吃透机关规则、深谙人情世故的内行高手。这一课,看得太通透,也学得太值。职场层级、人脉圈层、进退分寸,尽数藏在这短短片刻的周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