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市里对接完宣传合作回来,叶舟几乎把自己彻底钉死在了安溪酒厂。
市台摄制组收尾离开的这几日,他吃住全在厂区办公室。白日连轴开会排布工作、协调各条线人手、敲定宣传细节,深夜伏案复盘方案、核对预算、打磨广告文案节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日熬夜透支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嘴唇干裂起皮,泛着干涩的惨白,整个人紧绷成一根拉满的弓弦,半分不敢松弛。
午后的酒厂会议室,门窗紧闭,烟雾缭绕。一根根烟蒂堆满烟灰缸,层层叠叠,足以见得众人连日的焦灼与斟酌。
文静雅捏着一张刚最终核算敲定的预算清单,指尖微微发颤,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会议桌前。连日对接四市媒体、反复议价沟通,她心里早已清楚数额不菲,可真看到最终数字,依旧心头震颤。
“叶组……最终宣传预算,彻底核完了。”她压着心底的震动,一字一句缓慢汇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咱们振舟本市,十五秒黄金档广告,连续包月轮播一个月,搭配主流报纸月度版面,合计两万整。平川、许昌、周城三座外市,因为咱们属于异地乡镇企业,媒体投放报价更高。单市电视台十五秒广告整月连播月费两万、报纸月费两万五。”
文静雅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铺垫,才报出最终总价:“托市委钟科长出面协调人脉、压下虚价、争取账期,四城全媒体整月联动轮播,月度总广告费,十一万两千元。”
话音落地的瞬间,偌大的会议室,瞬间死寂。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悄然四起。十一万二千块!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砸在所有人心头,震得众人脑子发懵。所有人心里都算着一笔清清楚楚的账——酒厂五月份拼尽全力、浴血翻盘,整月销售额也不过五十七万三千元。如今单单一个月的全媒体广告持续投放,就要砸出去十一万二。近乎五分之一的营收,全部用来持续铺量造势、全域曝光。在所有人眼里,这根本不是宣传造势,这是彻头彻尾的烧钱赌命!
保守求稳、量入为出,是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做事准则。这般激进铺张、放手一搏的打法,彻底超出了全厂职工的认知。销售科长商陆端坐席位,心脏砰砰狂跳不止,掌心瞬间沁出薄汗。满室目光,四面八方齐齐汇聚,死死锁定主位上的叶舟。所有人都在等,等他犹豫、等他斟酌、等他叫停这场疯狂的投入。
叶舟面色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垂眸看着桌前堆叠的文件,指尖夹着的烟蒂,狠狠摁进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碾灭最后一点星火。没有翻看预算单,没有纠结数字,只是抬眼缓缓扫视全场,将众人脸上的震惊、忐忑、不解与保守,一一收在眼里。
他心里透亮。官场做事,讲究四平八稳、精打细算、小钱办大事、稳妥不出错。可商场拓土、新牌破圈、异地抢市,从来没有稳中求胜的道理。开疆拓土的生死局,最忌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要么蛰伏不动,要么动则雷霆万钧,打就打一场天崩地裂的翻身仗!
沉默两秒,叶舟沉声开口,字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落地有声:“这笔钱,全额批复,全力投放。”
众人心头又是一震。
“钟科长亲自出面背书,帮我们打通四市媒体渠道、压实价格、敲定整月黄金档持续轮播,还为我们争取了缓冲账期。定金落地,四城电视、报纸广告即刻上线,整整一个月不间断滚动曝光。尾款全部顺延至六月底结算。”叶舟眼神锐利,句句通透,点透其中核心利弊,“这不是单纯烧钱,这是市里顶层人脉,拿脸面给我们换来的窗口期、容错期。这份资源与人情,绝对不能浪费。”
若非丁小伟、钟国强将酒厂改革绑定市级政绩,小小乡镇酒厂,别说四城整月广告轮播,就连市级媒体的门槛都摸不到。高位捆绑,大船护航,越是顺势激进,越能借势腾飞。
他目光落回众人身上,顺势敲定最终宣传方案:“电视广告,统一十五秒版本,不搞花哨包装、不做冗余叙事。slogan敲定:明溪酿,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酒。画面主打烟火家常、质朴亲民,暖光实景拍摄,酒瓶透亮干净、镜头简洁大气,人物亲切接地气,贴合百姓日常餐桌场景。四城电视台黄金时段,连续播满一个月,循环滚动、全域覆盖,强行植入大众认知。”
文静雅立刻低头执笔,快速记录,字字不落。
谈及报纸宣传,叶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笃定弧度:“报纸版面,放弃硬广推销。”这套组合打法,是他带着文静雅、商陆以及一众销售骨干,通宵两晚、反复打磨出来的破局思路。整版纪实文学深度报道,不讲产品卖点、不吹口感优势。只讲安溪老厂的沉浮岁月。讲国营老厂在时代浪潮里的挣扎困顿、濒临破产;讲全厂停工、人心溃散、工人待业的绝境窘境;讲工作组入驻、破釜沉舟、大刀阔斧改革的逆势突围。字里行间,尽数是老厂工人的坚守、技术人员的执着、销售团队的奔波、全员上下的不甘与期盼。
明溪酿,不再是一瓶单纯的白酒。它是老厂重生的见证,是百户工人生计的依托,是乡镇企业改革的希望载体。
电视短平快、整月持续轰炸,强行抢占大众眼球、快速打响名气;报纸深度纪实,击穿情绪、引发共鸣、扎根人心。一快一慢、一浅一深,双向互补,威力绝非简单叠加。
“宣传端,文站长全权总负责。”叶舟当场放权,底气十足,“资金、人手、对接权限,全部绿灯通行,无需二次报备,只管放手落地。”
话音落下,他视线骤然一转,精准落在商陆身上:“销售端,准备得如何?”
商陆闻声,瞬间挺身坐直,先前所有的忐忑一扫而空,眼底翻涌着亢奋的红光,底气十足地逐项汇报:“报告叶组!销售团队已完成扩招整编,总人数达九十人!本地安溪镇预留十人维护周边渠道,剩余八十名销售人员,已全部外派平川、许昌、周城三大外市,提前驻点布局!”
他越说越振奋,语气愈发笃定:“除此之外,我们提前布局地推体系,在四市各大国营超市、街边饭店、批发市场,招募海量临时推销员!终端卖出一瓶,当场现结提成一元,日清日结,绝不拖欠!针对合作商户,重磅推出月度销售返利政策!商户月度销量越高,返利越多,单瓶额外返还利润两元,月底统一核算兑付!开盖有奖活动同步落地!我们微调中奖概率,降至百分之六,压缩下来的成本,刚好完美覆盖终端提成与商户返利,收支完全持平,零额外消耗!”
一套全新的销售打法,终端撬动、渠道捆绑、全民助推,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话音尽数落下,会议室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全员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上门推销按瓶提成、合作商家销量返利、开盖有奖普惠消费者。这三样打法,在场所有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九十年代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做生意就是赚差价、囤利润,能省则省、能赚则赚。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主动让出利润,把到手的收益分给销售员、分给商户、分给消费者。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把嘴边的利润主动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