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楼下,那台全镇最金贵的绿色老式吉普车,已经稳稳发动。司机章顺贵斜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根烟,慢悠悠抽着。看见姜映月下来,他下意识立马掐灭烟头,站直身子,殷勤拉开后座车门,半点不敢怠慢。这台车,是镇委书记的专属座驾。平日里沈明远、梁栋想用,都得提前报备、看书记脸色,轻易动不得。可姜映月用起来,一句话的事,随拿随用。司机更是半点不敢敷衍,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叶舟跟在后面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恍然。在这安溪镇,谁根基深、谁分量重,不用多说,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弯腰上车,坐稳扶好。吉普车一路驶出镇区,坑洼的乡间土路一路颠簸,晃得人微微发晕。一个多小时车程,转眼就驶入了繁华市区。高楼、马路、车流,热闹的街市。常年待在乡镇的叶舟,骤然进城,属实有些局促。在县城还算小有脸面、人人熟知,可到了市委所在地,真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满眼陌生,两眼漆黑。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市委大院门口。门口武警站岗,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场庄重威严,透着机关大院的肃穆。
“你俩在车里等着。”姜映月推门下车,随口交代一句,“我先进去找人,约他中午吃饭,事情饭桌上聊,好开口。”说完,她径直走向大门。简单两句登记、报上姓名,门卫立马放行,顺畅得不像话。叶舟坐在车里看着,心里暗自感慨。换做是他自己,别说进门谈事,怕是光在门口登记盘问,就得被查半天,处处受限。人脉、身份、背景,每一处,都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略显沉闷。章顺贵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不爱闲聊。叶舟心里揣着事,也没心思找话搭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眼巴巴望着市委大楼的进出人流,静静等候。半个多小时过去,临近十一点半,大院门口,终于走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姜映月,身旁跟着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规整衬衫,文质彬彬,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长期坐办公室的文职干部。两人并肩走着,一路说笑闲谈,熟络亲近,关系绝非普通同事可比。叶舟心里了然,这应该就是姜映月那位宣传科副科长的老同学,丁小伟。
两人走近,依次弯腰上车。后座瞬间挤了不少,空间骤然紧凑。姜映月顺势开口,主动帮叶舟搭桥铺路,特意抬高他的身份,生怕老同学看轻乡镇基层干部:“小伟,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们镇的叶舟,民政办主任,同时兼着经济发展工作组副组长,是我们镇实打实的业务骨干,能干、肯拼、出成绩。”说完,她转头看向叶舟:“叶舟,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市委宣传科副科长,丁小伟。”
叶舟心里瞬间一暖,暗自感激。出门在外,最难得的就是同僚帮衬、主动抬举。他连忙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主动递上去,脸上笑容热忱得体,语气谦逊恭敬:“丁科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早就听我们领导说起您,年轻有为、业务扎实,是咱们市里宣传口的骨干能手。今天能有幸见到您,实在是荣幸,往后还得多多向您学习!”
这套官场客套、场面寒暄,这几个月在基层打磨,叶舟早已练得纯熟,张口就来,自然不生硬。丁小伟闻言,嘴上客气推脱“太客气了”,脸上的笑意却真切不少,握手的力道也温和几分,明显很受用。
一旁的姜映月侧头看着,眼底带着几分新奇笑意。她印象里的叶舟,老实、踏实、肯干,带着基层干部的质朴。倒没料到,正经场面、对外应酬,嘴皮子这么利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怯场,没给自己丢人。
车子启动,直奔提前订好的餐馆。中午饭局简单清淡,没人劝酒,省去了酒桌应酬的繁琐。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松弛自然。
姜映月有意引导话题,随口问道:“小伟,你们宣传科最近忙什么?手头工作还跟以前一样琐碎繁杂?”这话刚好戳中丁小伟的烦心事。他放下筷子,无奈叹了口气,一副备受煎熬的模样,忍不住倒起了苦水:“还能忙什么,老一套罢了。天天接待领导视察、下乡采访、对接报社电视台上稿、审核各单位宣传材料。开会、写报告、整理台账,全是务虚的琐事,一年到头循环往复,半点新意没有,枯燥得很,头发都快熬秃了。”
满是疲惫的吐槽,说得格外真实。姜映月静静听着,眼角余光悄然扫向身旁的叶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等的,就是这句抱怨。
等丁小伟话音落下,吐槽尽数说完,她才不紧不慢放下筷子,语气从容笃定:“你要是真想找点有新意、能出亮点、能做实绩的事做。”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端坐的叶舟,一语落地,精准铺路:“那你今天,可真是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