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一愣:“不表态?领导问话也不说?”
“能不主动就不主动。”叶子安摇头,耐心解释,“你现在是新人入局,谁的立场、谁的派系、谁的利益牵扯,你一概不清楚。别人老中层都是互相知根知底,就你一个半路插进来的新人,最扎眼。情况没摸清,你一开口,要么得罪人,要么被人套话。多听、多看、记立场,少说、少拍胸脯、少出风头,这是自保。”
叶舟听得心神一凛,下意识点头:“我记住了,多听少说。”
“第二,酒厂厂长杜小斌,你千万别贸然去动。”叶子安眼神沉了几分,“厂子连年巨亏,工人欠薪、设备荒废、账目不清晰,换别人早被撸下来了,他为什么稳稳坐了这么多年?”
叶舟后背瞬间一凉。之前忙前忙后□□、查档案,他光盯着厂子的烂账和弊病,压根没深想背后的关系。这会儿被儿子一点透,猛然想起前几日曹志海偷偷提醒他的话——杜小斌背后,靠着县里的大人物。
“我听人说,他姐夫是县里的牛副县长。”叶舟低声道。
“对。”叶子安点头,语气冷静,“有这层关系在,他就是地头蛇。官场最蠢的事,就是半吊子得罪人。你要么攥死所有证据,一击致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要么,你就维持表面和气,井水不犯河水。最怕你现在急着立功,贸然挑错、当众针对,把人彻底得罪了,又没本事扳倒他。到时候他躲在暗处,处处给你穿小鞋、卡流程、散播你闲话,你刚起步,根基为零,没人没靠山,根本扛不住。”
这番话,字字扎心。下午还飘飘然的叶舟,此刻后背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他只顾着想立功、想上进,完全忘了前路全是看不见的坑。
“第三点。”叶子安收尾叮嘱,语气格外郑重,“但凡遇上拿捏不准的决策、会上拉扯不定的议题、牵扯人事利益的事,你别自己硬扛,别自己做主。会后第一时间找沈明远汇报、请示。沈副镇长是你直属领导,又是小组副组长,资历深、站位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一个新人出头扛雷。”
叶舟呆呆看着自家儿子,心里五味杂陈。这哪里是孩子,这分明是自己官场上的引路老师。他喉结动了动,认真开口:“爸全都听你的,这三条,我记死了。”
父子俩正低声聊着,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宁蕙心的声音穿透屋子,温柔又响亮:“俩父子偷偷嘀咕啥悄悄话呢?菜熟了,赶紧洗手端饭!”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往厨房走。饭桌上热气腾腾,碗筷摆齐。宁蕙心一边盛饭,一边随口唠起下午的事:“我今天在店里忙,前后好几拨你们镇上的干部路过,都特意探头问我,是不是你高升了、进什么重点小组了。我都笑着打马虎眼,说单位的事我一个开店的不懂,让他们别打趣。”她抬眼看向叶舟,语气带着叮嘱,“你现在被人捧着,可千万别飘。那些人今天捧着你,明天你要是出点差错,跑得比谁都快。”
叶子安扒着饭,慢悠悠插话:“妈你放心,我刚给我爸上完课了,让他稳着来,不冒进、不出头。”
宁蕙心乐了,打趣道:“哦?我们小老师讲得咋样?你爸听进去没?”
叶舟拿起碗筷,心里那股浮躁彻底落得踏踏实实。他笑着应声:“听进去了。你儿子讲的道理,比单位老干部说得都通透。”
宁蕙心瞥他一眼,温声叮嘱:“那就老老实实照着做。咱们不求一步登天,只求稳稳当当,步步往前走。”
满屋烟火温热,饭菜飘香。下午那场众星捧月的虚荣热闹,彻底褪去。叶舟心里终于清清楚楚明白,这一纸红头文件,不是终点,是步步谨慎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