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鸿带着笑意的脑袋探进门内,声音轻快。
“叶主任,镇长找您,麻烦您过去一趟。”
来了。
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休,叶舟面上,却强行压下所有波动,堆起得体的笑容。
“辛苦孟主任了,我这就过去。”
放下茶杯,整理衣襟,叶舟紧随孟鸿身后,快步走向镇长办公室。
门前,孟鸿抬手敲门,随后侧身退让,待人进入后,轻轻合上房门,懂事退远。
办公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舟微微躬身,站姿端正,语气带着一丝克制的拘谨。
“镇长,您找我。”
“坐,别拘谨。”
梁栋抬眼一笑,神情和煦温和,指尖示意对面座椅。
越是温和,叶舟心底,越是不敢松懈。
他小心翼翼落座,屁股只沾椅面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搭在膝盖,姿态规矩、进退有度,像个静待训示的新兵。
眼底所有细微的拘谨、得体的分寸,尽数落在梁栋眼中。
他心底暗自点头。
有才又懂规矩,知进退、不张狂,这是最难得的品性。
“今天找你过来,没别的公事,就是单纯听听你的想法。”
梁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
“酒厂如今烂局摆在这里,经营瘫痪、欠薪积压、人心涣散。你长期扎根基层,看得最透,说说你的看法,这局烂棋,该怎么破?”
核心问题,如期而至。
叶舟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至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心绪,严格按照昨夜儿子叮嘱的思路,缓缓开口。
“镇长,依我看,酒厂的问题,不是表面亏损,是根子烂了。想要盘活,必须双管齐下。”
梁栋眼底微光一闪:“细说。”
“第一,刮骨疗毒。”
叶舟用词沉稳,落点宏大,避开细碎琐事。
“酒厂沿用老旧经营模式多年,早已跟不上市场节奏,一潭死水,毫无活力。守旧不变,就是等死。想要活过来,必须大刀阔斧改革,打破老规矩、老套路,这是救命的根本。”
这番认知,精准戳中梁栋内心所想。他默默点头,眼底赞许更甚。
有认可铺垫,叶舟心底稍稳,继续从容开口。
“第二,杀虫清淤。”
“昨夜我们连夜排查档案,已经摸清底细。”
“酒厂内部裙带盘根错节,大量无关人员靠关系占位吃空饷,依附集体资产吸血。这些内部蛀虫不除,再怎么改革、怎么投入,都是白费功夫。”
“先清内忧,再解外困。内外一并整治,酒厂这台生锈多年的老机器,才有重新运转的可能。”
通篇言论,只谈格局、谈方向、谈核心弊病。
不碰具体经营手段,不越职权、不抢戏份、不逞小聪明。
官场分寸、进退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席话落,叶舟唇舌微干,手心尽数沁满汗水。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
梁栋背靠椅背,指尖规律敲击桌面,目光沉沉,静静审视着身前之人。
审视、权衡、考量。
叶舟被这沉默压得心头发紧,方才稳住的底气,一点点松动。
是说得太浅?还是说得太冒进?
几秒凝重的安静过后,桌面的敲击声,骤然停歇。
“看得准,抓得住根。”
梁栋简短六字,字字分量十足。
话音陡然一转,目光灼灼,直直锁定叶舟。
“镇里准备成立经济发展专项小组,首要任务,全权盘活安溪酒厂。”
“我问你一句——叶舟,你愿不愿意入组?有没有信心扛下这份改革任务?”
轰隆一声。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叶舟耳畔。
整个人瞬间怔住,大脑短暂空白。
狂喜,顺着血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几乎让他失态起身。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他。
他心里无比清醒。
这不是顺水顺风的美差,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荆棘险途。
得罪人的改革、拆人利益的整改、收拾烂摊子的苦活,尽数集中在此。
可他无权无势、背景平平。
基层官场,想要往上走,从来都是险中求机、危中取利。
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
短暂的怔忡过后,叶舟猛地抬头。
眼底所有忐忑、拘谨、紧张,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与果敢。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镇长!我愿意加入!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全力以赴,坚决完成!”
“好!”
梁栋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真切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破釜沉舟、敢打硬仗的劲头。
“回去静候正式通知。”
“是!”
叶舟起身,深深躬身行礼,转身稳步退出办公室。
直到房门轻轻闭合,隔绝领导视线,他才猛然察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
一场属于他的改革前路,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