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代掌宗门事务,手握生杀大权。我问你,烟木一案,你可曾亲自查证?可曾听取他完整辩解?可曾查验周瑾等人所言是否属实?”
大长老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石地面,声音沙哑:“罪人……不曾。”
“那你凭什么判他雷刑?”浮凛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凭几个化神弟子的片面之词?凭他们身上那点皮肉伤?凭他们一句‘妖气冲天、魔气凛冽’?”
大长老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你身居高位,执掌权柄,却渎职枉法、草菅人命,险些害死宗门功臣。”浮凛一字一句,如刀般锋利,“大长老,你可知罪?”
“罪人知罪。”大长老叩首,声音哽咽,“罪人认罪,愿受任何责罚。”
浮凛沉默片刻,声音冰冷如铁。
“大长老,削去长老之位,废除三成修为,面壁思过三百年,收回所有权柄。即日起,不得再过问宗门任何事务。”
大长老浑身一颤,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重重叩首,声音苍老而悲凉:“罪人……领罚。”
浮凛的目光移向他身侧的玄宸。
“玄宸长老。”
玄宸叩首,声音低沉:“罪人在。”
“比武大会上,你神魂感知到烟木体内有异样气息,为何不当场询问?为何不向我禀报?为何任由事态恶化,直至他被押上诛仙台?”
玄宸闭上眼,面色惨白:“罪人……罪人被那缕幽影气息蒙蔽,先入为主认定烟木有问题,又不敢贸然开口,怕得罪上仙,怕扰乱比武大会……罪人私心作祟,缄默旁观,间接害了烟木小友……罪无可赦。”
“你明知有异,却缄默旁观。你的沉默,让事态一步步恶化,让一个无辜少年受尽冤屈。”浮凛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玄宸,剥夺你阵道总掌权,罚百年修为,镇守宗门大阵,永世不得离岗。”
“你此生,便在大阵中赎罪吧。”
玄宸重重叩首,声音沙哑:“罪人……领罚。”
“秦衍。”
秦衍跪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玉石地面上,声音沉闷:“罪人在。”
“你身为执法长老,负责宗门律法与弟子操行。周瑾是你亲传弟子,他的品性你应最清楚。可你偏听偏信,纵容恶徒,失察失职,让执法殿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秦衍,革除你执法殿职权,罚清扫宗门禁地百年。百年之内,你给我好好想清楚,执法二字,到底该怎么写。”
秦衍叩首,声音低沉:“罪人领罚。”
浮凛的目光扫过其余长老,语气愈发冷冽。
“其余诸位,有的旁观冷眼,有的附和议论,有的明知烟木冤屈却不敢开口。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有人,贬谪一阶,削减宗门权限,当众自省谢罪。三年之内,不得参与宗门任何重要事务。”
众长老齐齐叩首,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殿外跪着的弟子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浮凛最后的目光,落在殿外黑压压的人群上,声音骤然拔高,响彻整座议事殿,传遍整个楚赤宗。
“全宗上下,给我听清楚了。”
“从今日起,谁敢再提烟木‘妖魔’二字,谁敢再对他有半句非议、半点不敬,我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什么修为,一律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超生!”
“烟木是宗门头等功臣,一身妖气、魔气全是为民除祟、舍身救人被动沾染,心性纯良,无辜受辱。诛仙台雷罚,是宗门渎职酿成的滔天大错,不是他的罪!”
“本座今日以宗主令,昭告全宗:烟木为我楚赤宗唯一少主,宗主独徒,地位尊崇,全宗上下必须敬之、护之,不得再提及他半分过往伤痛,不得再探究他体内灵脉秘密。违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整座议事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应声,没有人敢抬头。
浮凛端坐于主位,面色冷峻如冰,周身威压如山,压得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良久,万鸠长老率先叩首,声音苍老却坚定:“谨遵宗主令。”
其余长老紧随其后,齐齐叩首。
“谨遵宗主令。”
殿外,所有弟子齐齐跪伏,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响彻整座主峰。
“谨遵宗主令——”
浮凛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起身,拂袖,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宗门事务,暂由万鸠与几位亲信长老代管。无事不得打扰清凛峰,不得打扰烟木静养。”
“都散了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之外。
只留下一殿跪伏的长老弟子,满心愧疚,满心敬畏,满心复杂。
浮凛回到清凛峰时,已是傍晚。
他在寝殿门口停下脚步,将周身所有的威严、冷冽、戾气,一点点褪去,一丝不留。
他不想让烟木感知到那些。
他的少年,只需要看到一个温柔、宠溺、会为他煮粥、会手把手教他练剑的师尊。
不需要看到那个冷血无情、铁腕肃宗的宗主。
浮凛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将墨金宗主道袍换下,重新穿上那身素雅的墨色常服。
他走到榻边,俯身查看烟木的状况。
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紧蹙,面色也比前几日红润了一些。他指尖的温度不再冰凉,微微温热,像是正在从漫长的噩梦中慢慢醒来。
浮凛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将那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烟木。”他低声唤道,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师尊回来了。”
“那些欺负你的人,师尊都替你罚过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说你半句不是,再也不会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你是师尊的弟子,是楚赤宗的少主。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俯下身,在烟木眉心落下一个轻吻,吻在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凤凰印记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师尊不该瞒着你,不该不告而别,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从今往后,师尊再也不瞒你任何事,再也不离开你半步。”
“等你醒来,师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的身份,你的身世,所有的一切,都不再瞒你。”
“你只需要知道,师尊永远爱你,永远护着你,永远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半分伤害。”
他直起身,在榻边坐下,将烟木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包裹住。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守着,等。
等他的少年醒来。
等那双澄澈的金红色眼眸,再次看向他,再次软软地唤他一声“师尊”。
夜半时分,浮凛靠在榻边,终于撑不住连日不眠的疲惫,微微阖上了眼。
他的手指依旧搭在烟木的手腕上,即便在浅眠中,也不曾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指尖下那根纤细的脉搏,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脉搏跳动。
是烟木的手指,在动。
浮凛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烟木的手指,正在他掌心中,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轻轻弯曲了一下。
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想要抓住什么。
浮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烟木的脸。
少年依旧闭着眼,可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从很深很深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含混的声音。
浮凛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师……尊……”
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可浮凛听见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紧紧握住烟木的手,声音哽咽,却尽力维持着平稳,不想让少年听出自己的慌乱。
“师尊在。师尊一直都在。”
“睡吧,再睡一会儿。醒来就能看到师尊了。”
“师尊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