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摄政王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霓裳啊,不瞒你说,你长得很像本王的一位故人。她也是一双凤眼,连看人、讲话的神情都和你很像。”
“是吗?”霓裳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位夫人如今何在?”
“死了……”沉默良久,摄政王才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字方一出口,摄政王搁在膝头的手指骤然一蜷,骨节微微绷紧,仿若一不小心触碰了心底尘封半生的旧伤,灼痛难抑。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凝在茶盏里浮沉起落的叶瓣上,唇角牵出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
见他神色有异,霓裳忙缄了口。
“行了,你下去吧。”摄政王摆了摆手,“今儿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过些时日府里还有堂会,再请你来。”
云霓裳起身,跪了安,缓缓退出后堂。
回廊的两边挂着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霓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回廊两边的山石植被,感受着秋风中的凉意,这才从戏里真正回过神来。
玉春班的下处在城南柳巷,小小的院子里住了三十几口人。
霓裳回到院子里时,已是亥时。
她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点上灯。
还未坐定,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霓裳,睡了吗?”是师父的声音。
霓裳起身开了门。
师父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听说你刚从王府回来,晚饭也没吃。给你留了汤,快趁热喝了吧。”
云霓裳赶忙把碗接过来,请师父进了屋。
“摄政王又单独见你了?”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霓裳一边低头喝汤,一边含糊着应了句。
“说什么了?”
云霓裳便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对师父讲了。
师父脸上的阴云越来越密。
“师父,怎么了?”云霓裳放下碗,小声问道。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霓裳啊,师父的身体,怕是时日无多了。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是。”霓裳甚少见师父这般神情,也不免紧张起来。
师父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关于霓裳的身世,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为什么成立戏班,以及戏班如何在机缘巧合下入了京……讲到动情处,师父的眼角慢慢噙满了泪水。
桌上那碗热汤渐渐凉透,油花凝成了一个个细碎的圈。
烛影斜落在寒凉的案上,映照出一段不堪回首的旧梦。
云霓裳听得汗流浃背,仿佛是在听天书。
直到师父讲完,霓裳还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她才望向师父,问:“那我该怎么办?”
师父心疼地看着她,叹口气道:“你就继续唱你的戏吧。只要不露出什么破绽,这桩旧事料想也无人会再提起。”
“可是,摄政王今日之言,分明是已经有了疑心——”
“是……”师父定睛望着霓裳,“你这张脸,和你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师父说完这些,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霓裳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师父摆了摆手,喘息了片刻,接着说:“不过,这天下长相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送走师父后,云霓裳将指尖轻轻探入衣襟内侧。她把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拿到灯下细细地看。
这块玉,她从小戴到大。
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这竟然是父母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件遗物。
玉是羊脂白的底子,底部的血色痕迹宛若一朵盛绽的牡丹。
师父说,这块玉名叫昆仑血玉,数百年前曾为宫中太后娘娘私藏之物,价值连城。
师父还说,她的父亲曾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因不肯交出摄政王通敌的证据,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她的母亲生得极美,尤其是那一双凤眼,含情时若秋水横波,冷峻时如寒潭映月。
而她,是云氏遗孤。
那一年,她被人从将军府救出来的时候,尚在襁褓之中。
霓裳仔细地抚摸着玉身底部牡丹花边缘的细痕。
这条痕迹不像是磕碰的痕迹,更像是刀刻的。
她把玉佩凑近灯火,眯着眼细看。
可看了半天,她也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关窍。
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细痕,心头的疑云久久不散。
窗棂忽然灌进来一股凉风。夜,已经很深了。
霓裳将玉佩贴身收好,起身关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