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振作精神,与莉莉丝并肩,从南方的土地上消失了。
王都巴黎斯,王宫议事厅。
埃德蒙把纸鹤展开,一字一句阅读完那张羊皮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手把信纸递给克莱恩公爵。看了王储的消息,这位板正的老臣同样神色严峻,剩下几位公爵的脸色不遑多让。
连恐惧都能被黑神夺为助力,这还怎么打?结合之前波塞冬从塔拉草原送出的留言,黑神已经完全复苏,现在还有新的力量源泉添砖加瓦,岂不是雪上加霜?
埃德蒙仔细回忆了一遍两方的来信,却发现了一个说不通的问题。
在草原的三神相斗中,白神遭创,黑神全身而退,还带走了安达尔。按理来说,黑神现在远比白神强大,应该乘机反攻才对。为什么他依旧留在旷野上,再次没了声息,只是派遣信徒外出横征暴敛?
是想积蓄更多的力量吗?但怎么看都是贻误战机,给白神重整旗鼓的时间。难道黑神有什么不得不留守原地的理由?某种魔法的限制,还是……力量又受了什么损伤?
有这个可能。就像白神受伤,那天化作幻影,从空中直接坠落到王都当中,应当是回到教会恢复力量去了。这几天城内的苍白风暴有所缓解,大部分白神教徒集中到城东区的主教会区域,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件事。
不论如何,两相结合,这也算一个好消息,给王室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恢复。
王室有了喘息的机会,而关键的大公和王储,却依旧双双流失在外:安达尔被俘,已经为黑神所用;佩得罗自从踏入东部主城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谁知道他在那里会遭遇什么!
正在此时,侍从敲响了议事厅的侧门,递来一卷羊皮纸。上面封好了王室的火漆印,埃德蒙精神一振。每日的城中暗访讯报来了。
他拆开羊皮卷迅速扫了一遍,紧绷多日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众卿,近三日王都内反应如何?”他例行问道。
“教会巡察队伍减了四成,塞拉三日不曾现身,元老会成员只剩两位轮流抛头露面。”
“和之前汇报的情况一样,七成受灾区域的市民生活已经恢复稳定。赈济点每日统计的人数趋向稳定,大多是资产窘迫的市民。据估计,这个数字应该会继续减少。”
“在分教堂附近的暗线回报,因为教会收拢人手,强制措施有了缺口,去教堂祷告的市民锐减。北区和南区分教堂的教会成员宣讲布道的时候,遭到几次市民的公开反对。”
埃德蒙一一点头,问道:“物资和人员流通呢?几大城门处的教会封锁有松动吗?”
“有。协会本来就反对教会干扰巡察工作,现在教会撤了人手,巡察就迅速拿回了三处城门的管理权,放宽了魔法师出入。王都和王领的封闭状态算是打开了一个缺口。”
那就好。目前为止,对王室不利的信息只来自这份暗访报告。
埃德蒙把羊皮卷递给克莱恩公爵,示意众公爵传看。克莱恩公爵浏览完报告,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首辅,这些针对大公的言论依旧没有平缓的迹象。”
“我知道,不必理会。各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吗?这也是大公本人的指示。记住,王室的优先维护对象依然是王储。”埃德蒙沉声道。
“即便如此,如果大公的名声无可挽回,依然会影响到王储继位的正统性。”
埃德蒙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是的,和之前讨论的结果一样,我们力有不逮,有限的机会必须完全倾向王储。至于大公……他的名声,只能靠他自己来挽回了。要是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比如,完全的割席,代诏使他让权。最糟糕的情况,则是彻底对立,甚至正法。”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和决绝。
众公爵沉默了,埃德蒙的想法他们曾经都私下考虑过了,但这个主意只能由首辅、由大公最信任的人提出。
埃德蒙见气氛凝重,轻轻一笑:“当然,这些是内务问题。得等到对付完那些大的东西,再一一清算。”他的手指指上方。
“是。”众公爵齐声应道。
埃德蒙收回羊皮卷,敲敲手心:“还有,既然讲到了那两尊不好惹的东西,我们现在又有了喘息时间,那就把战争……提上日程。”
“首先疏散保护王都的市民。其余的怎么做,我不会一一规训。我只说一句:灵活变通,不必手软。”
“将此事告知所有没有倾向教会的贵族。另外,一并通知贾斯廷斯会长和监察会核心成员。”
他严厉地扫视着众人,“接下来,有劳众卿了。”
等到议事结束,埃德蒙的神色又忧虑了起来。大公的名声要靠他自己挽回……说不定没有那个机会了。就算他想,黑神会允许吗?
安达尔被黑神控制的事情他秘而不宣,但被一个神操纵,结果能好到哪儿去?埃德蒙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
但这件事他左右不了,他只能干好自己分内的事。
埃德蒙披上外出斗篷,给自己施了个幻身术,匆匆离开了王宫。
城西,地下酒馆。
赌徒、酒鬼、走私贩花天酒地的地方,商人、车夫、洗衣妇在门口匆匆而过。
没有比这更好的打探消息的地方了。
就是酒臭味重了点。埃德蒙挑挑眉,喝了一口麦酒,一脚踹在桌对面那人的膝盖上。
“起来。老子答应帮你付酒钱,可不是让你喝个烂醉的。回答我的问题!”埃德蒙啐了一口,让声音很符合自己幻身术的粗鲁大叔形象,顺势一巴掌抽在对方的额心上。
“这个东西,老子去哪里要?”他粗声粗气地问。
对面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本来醉得歪歪扭扭,一下跳起来,捂住额头,脸上露出一丝恐慌。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听说那是神的赐福啊,当然想要!”埃德蒙一把揪住年轻人的手腕掰开,面带狂热地盯着那枚白色的六芒星标记。
“不能在这里说!”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拼命要甩开埃德蒙的桎梏。
“别逼老子动手。你一个初级魔法师学徒,别想和低级魔法师比!”埃德蒙粗声粗气地威胁道,把衣服撩开一点,给年轻人看胸前伪装好的协会认证章。
这显然唬住了那个年轻人,他脸色一白,唯唯诺诺地坐下了。
“是……是广场动乱之后第三天,我去问西区大教堂的神父要的。”
“它有什么好处?”埃德蒙双眼放光。
“没有……没有。”
“怎么可能?这不是神给的好东西吗?”
“神……没有赐福给我。神父说这个事情要看缘分……如果你符合了神的标准,才能得到福缘。”
埃德蒙呸了一口:“这么说,就是个神叨叨的玩意儿。那你当初要它干什么?”
“我亲眼看到白神在天上现身了!那是神迹!那时我才相信教会一直说的都是真的!”年轻人激动起来,“西区这边到处是教会的告示,一起入学的朋友都去听了布道,那种时候,没有人不想要的!”
埃德蒙嗤笑一声:“那反过来说就是,现在你不想要了,你的朋友们也不想要了?”
年轻人脸色一白,讷讷低头不语。
“还以为能捡到宝呢,真是浪费老子时间!”埃德蒙骂骂咧咧地起身,出了酒馆。他迅速回到了西区主路上,拉好斗篷,低调地埋没在安静的人群里。
这几天,埃德蒙在王都内挑选了各式各样的角落,隐藏着身份,向不同的人问不同的问题,但所有问题都围绕着两个主旨。
——第一,你对教会在王都内的作为有什么看法?
十五个人,除外一个事不关己的和一个狂热分子,全都对教会颇有微词:比如干扰了他们的营生,比如单纯讨厌教会的做派,比如怀疑白神不会普爱众生。其中不乏虔诚的市民,但他们也流露出许多抱怨。
埃德蒙低头默默走路,一边观察着街上的情况。普通人绕着白袍魔法师走,白色的布告栏前空空如也。看起来,教会就算让教徒把整个王都的门槛都踏穿,也不怎么受欢迎。连去教堂礼拜的人都少了许多。
如果白神一开始打算广纳信众,收集信仰之力,现在看来,她未必能得偿所愿。逼迫和强压只会把大部分人类推得越来越远。可能她这次醒过来,对人类多了什么错误的理解吧。埃德蒙心里冷笑一声。
安达尔倒没说错,苍白风暴自己都漏洞百出。
——第二,王室的赈灾是否足够?
这个问题答案倒是统一。不比之前,现在也没见几个人对王室大放厥词。
埃德蒙料想得没错。只要王室扛过一开始的信仰狂潮和信用质疑,然后稳住阵脚,坚持让市民得到切实的好处和补偿,民心就会慢慢纠偏回来。不需要完全倾向王室,只要不继续向着教会就足够了。
虽然一切都在缓慢地好转,但谣言还是收不住的。
广场那一次动乱后,关于大公这个魔法种的流言甚嚣尘上:有人学着教会说他是恶魔,是他招来了邪神毁了半个王都;有人依旧不依不饶地希望大公亲自现身说法,向王都的市民赔罪;更有甚者每日示威,要求大公退位。
在埃德蒙看来,这些话都有理有据。有时,他自己都想去揪着安达尔的领子给他两拳。可惜,对方现在生死不知,对好友的担忧到底远盖过了不满。
正当埃德蒙沉思时,王宫的方向突然金光爆闪,好像有一个太阳在那里爆炸了。然后,声音姗姗来迟,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埃德蒙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连跳临时传送阵,迅速回到王宫前,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侍卫正在维持秩序,想把人群驱散。
埃德蒙穿过护卫圈,看清眼前那一幕时,只听得脑子轰的一声响,世界变得一片空白。
一个金发蓬乱的女人半搂住佩得罗趴在地上,瞧不清面容,一动不动。佩得罗在她的手臂中空洞地瞧着天空,黑金异色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四肢扭曲,同样没了声息。无数的伤口切碎了他们的身体,巨大的血泊已经从他们的身下洇开来,像一面勾勒着两具死尸的死亡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