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术稳定地运作着。
“你是佛罗城原巡察总部长？”
“现在依旧是。”
“既然是，为什么对城中的动乱视而不见？”
“城中并无动乱。”
“那些黑衣人所为，难道不是动乱吗？”
“我的同僚只是在完成布莱卡大人的指示，我们旨在清除不安定因素，一些小动静在所难免。”
闻言，佩得罗眉头大皱。这人竟已对黑魔法队伍真心效力，认为那些打砸劫掠，危及民众的祸事不是危害？
原本是守护城市安全的巡察人员，他的想法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乌里克有一句问得好，改换门庭才多久，他的忠心对象就改变得这么彻底了？难不成……佩得罗盯着那个黑色六芒星，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想。
“布莱卡大人是谁？告诉我他的详细来历。”
“不知。我只知道他从西方旷野而来，是黑神大人重临世间的见证人之一，也是在旷野之外行动的先驱。他带来黑神大人的旨意，要在南方宣扬神的威严。”
“你额头上这个黑色六芒星的印记，是他赐予的吗？这个印记代表了什么？”
“正是。它象征着我终于看清了神的真实，由此诚心归入麾下。”
“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得到这个印记的？”
“一个月前，在城西第一次见到布莱卡大人时。”
佩得罗没料到这个答案。巡察部长是高级魔法师中的翘楚，难道早在一个月前，第一次和黑魔法师打交道时，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吗？
“你以前在安全部门的同僚呢？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你知道他们已经失踪一个月了吗？”
“他们没有失踪，现在和我一起，为黑魔法的觉醒贡献绵薄之力。”
佩得罗手一抖，整个安全部门全部落入黑魔法的手中了？难怪没有人来遏制城中那些骚乱！可是……整个部门都沦陷了，这怎么可能？再不济，也应该有一两位好手能传递出消息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归顺黑魔法阵营？”佩得罗沉声问。
“因为这是乌里克大人的安排。”
佩得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之前已经料想到乌里克与黑魔法势力沆瀣一气，但是他竟然会主动安排属下归顺？他凭什么这么做？
“把乌里克的安排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从城中刚出现黑魔法动乱时开始，仔细说说。”
这个问题一出，这个黑衣人居然不安地动弹了一下，然而眉心黑光一闪，他再度平静下来。
“刚发现黑魔法的波动时，乌里克便令我带小支巡察队伍前去调查。当时，队伍与大量的黑魔法师交战，最后不敌。接着，布莱卡大人现身，给我们每一个人授印。自此，我们明悟了黑神的威严，决定追随布莱卡大人。”
“后来呢？”
“我们传递虚假信号求救，引诱巡察队伍不断踏进罗网，我们制服他们，由布莱卡大人决定他们的下场：有用的，留下来，赐予神的印记；没有用的，或者反抗太激烈的，就地处决。就这样如法炮制，整个巡察部门都归顺到布莱卡大人麾下。”
“乌里克……一直都知道你们的作为？”
“是的，他也会主动将虚假信息暴露给那些巡察，方便我们下手。”
佩得罗的脑海一片空白。
南方魔法协会的领头人，竟然带头诱骗部下投靠黑魔法！听这描述，巡察部门不仅被蒙在鼓里，甚至是被乌里克直接背刺，送到敌人手中，被迫成为黑魔法势力的一部分！
他咬着牙，继续提问：“乌里克还对协会其他成员做了什么类似的事吗？”
“一些发觉古怪的魔法师，向乌里克禀报之后，不知去向；陆陆续续也有协会的人加入我们的队伍，说是得到了乌里克的指示。”
难怪……协会那么多成员请辞，他们的去向都和黑魔法脱不开关系，现在只怕凶多吉少。
“乌里克自己不加入你们吗？”佩得罗回想起乌里克皱巴巴的老脸，那人的额头可是一片洁净，没有什么六芒星。
“他很愿意与我们合作，布莱卡大人便不强求。另外，魔法协会会长不能公开投靠我们，这对我们的行动有害无利。”
“这是他没有被‘授印’的原因吗？”
“是的。”
“你们的队伍中，有印记的人和没有印记的人，有什么区别？”
“有印记的人不需要担心忠诚，没有印记的人便是乌合之众，自愿投靠我们，但没有坚定的信念。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但不打算将他们算作真正的同僚。”
佩得罗这下完全明白了。
最开始进入佛罗城的第一批黑魔法师就是黑神真正信徒的原始班底，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在城中吸纳力量、壮大队伍。
对于有力量且会妨碍行动的人，布莱卡那帮人就会强行授印，改变心志逼迫对手转换立场，比如协会的巡察部门；
有用但是立场微妙的人，他们仅仅加以利用，也许会巩固合作，比如乌里克；那些不够警惕的人只会有更糟的下场，比如过河拆桥。
其中，最要紧的，是乌里克的立场。他为什么要和黑魔法势力合作？一个最反对将黑魔法改革正名的老顽固，怎么突然跳到了曾经最敌视的力量之中去？
佩得罗觉得脑子突突地跳。他当然没法到乌里克面前大声质问他，但凭空猜测也不可取。抱着一丝不现实的希望，他继续追问那个曾经的巡察部长。不料，那人的第一句话就让佩得罗大吃一惊。
“乌里克不曾敌视黑魔法的力量。”
闻言，佩得罗心里雪亮，不由暗骂。原来这会长不是什么老顽固，而是个道貌岸然的老混蛋。这么多年他可伪装得太好了，他才不是出于什么对白魔法的敬重与王室对着干，多半是安达尔的黑魔法改革动了他在南方的利益，他才严厉反对！
黑魔法改革一定会引发魔法力量话语权的争夺、动摇魔法协会对魔法权力垄断，也会一定程度影响魔法师在人群中的身份高低。这些在实施改革的时候，安达尔和王室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几年下来，黑魔法改革的利益补偿和权力调整的措施都在不断完善，可谓是恩威并施。
在特级魔法师大公的威严下，东方和北方的魔法协会虽然在改革之事上常有意见不合，但总体来说都能达成大方向上的配合，没有激烈反对。
只有南方协会和王室始终对着干，拒绝承认改革的合理性。乌里克最猖狂的时候，他连安达尔亲至的谈判桌都敢掀，态度激烈，口口声称这是对魔法的玷污，甚至敢拿性命和名声逼迫。
几年来，这套说辞不曾改变，还越来越强硬。这位会长在南方弄权，亲随势力甚广，才让黑魔法改革在南方举步维艰。
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人真是口是心非、两面三刀、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佩得罗气得哆嗦，在心里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基本误解一修正，乌里克选择黑魔法阵营的原因就很清晰了：几年的时间还不够安达尔逐一软化南方协会。但这步步为营的眼中钉肉中刺，着实让乌里克坐卧不安。
东方和南方协会的例子已经证明了，王室有足够坚定的决心和长期对抗的底气。终有一天，乌里克都要交出手中的权力。而一旦失去权力的保护，以他在南方多年的“耕耘”，肯定没有机会体面谢幕。贪腐弄权、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证，足够让他在牢狱里养老。
那么，乌里克自然不会被动守成，他需要翻盘的机会。而黑色飓风的来临，无疑给了他最大的助力。
能轻松撼动主城区的白神教会力量，又与西方旷野密切相关，前些日子又出现了两个神明在王都现身的怪事。以乌里克的老辣，肯定发现了这是可乘之机。管这背后是黑神还是什么别的力量，只要能带来足够的动乱，他就能浑水摸鱼，将好处紧紧捏在掌心。
而且，这场即将全面展开的冲突，管他鹿死谁手，管他胜的是黑是白，乌里克都有无数的退路。
黑神取得胜利，他的前期合作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投名状，转换立场谋个体面位置，顺理成章；
白神再次掌权，他就卸磨杀驴，把黑神的情报转手送上，再凭着多年“抵制黑魔法”的名望，不愁失势；
要是两败俱伤，局势一片狼藉，那就更好办了：毁掉可能影响自己的罪证，做个清白之身，在废墟中冉冉升起，以高级魔法师的地位再度引领“新生”。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佩得罗怒火中烧。
冷静下来一清点，佩得罗认为已经从这个巡察部长身上榨干了价值，不必再留着了，便低声告诉莉莉丝：“洗掉他的记忆，给他编一个耽误时间的理由，放他回原本的路上去。我们该走了。”
莉莉丝一直躲在货架后，紧紧抱着双臂。闻言，她一声不吭地照做了。待人影消失后，她还站在原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佩得罗走近一些，小声询问。
莉莉丝依旧抱着双臂，脸色苍白。
“我感受到了。”她说，声音哆嗦得不像话，“我好像……选择了新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