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大陆南部，南方主城佛罗。

城东集市里，两个戴着旅行兜帽的人正在杂货摊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些干粮。摊主心不在焉，时不时四处张望。

“老板，是有什么烦心事？”其中一个矮一点的兜帽人开了口，声音清朗，听起来是一位青年，“我见城东这片，街上气氛不太轻松，连出来摆摊的人家都不多。”

老板苦笑一声：“那可不呢，最近多了那么多的黑袍人，自称什么黑魔法师，用的也都是一些可怕的手段。城里现在人人自危呢。”

年轻人挑拣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自然地接下话去：“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行行方便解释一二？我们途经这佛罗城，初来乍到，还不明白城里出了什么事。”

“既然是旅者，那你们多得注意安全。”老板摇摇头，“这些黑魔法师是从西边来的，也有一个月左右了。一开始只是十几位，后来数量越来越多，现在每天走在街上都能见着一两位。太吓人了。”

“吓人？他们都做了什么事？”

“无非是打砸抢烧之类，听说还用魔法打斗了许多次。也不知道和谁打，又有多少伤亡……”老板打了个寒噤。

“巡察不管管吗？”年轻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听起来害怕极了。

“谁知道呢？我很久没见正经巡察露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老板苦笑一声。

“与魔法有关的变故，魔法协会不是都要介入管理吗？怎么，没见成效？”

老板一怔，那苦笑更显酸涩：“小伙子，你果然是外地来的。佛罗城的魔法协会不管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年轻人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原来如此，谢谢老板好意。如果您不介意，我多嘴一句：近期在家先紧着自保，多做些准备。那些黑魔法师恐怕很快要弄出大乱子来了。”

老板被这话唬住了，还要追问，那年轻人已经道了谢，留下钱款，和伙伴匆匆离开了。老板去收那小布袋里的钱，却发现里头的铜币远远超过了刚才干粮的费用。再转头去看时，那两个兜帽人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按照地图来看，沿着城东集市往城市边缘走，恰恰会经过一个白神教堂。没想到走到大路尽头，却见到了一片断壁残垣。教堂已经拦腰截断，被火焰烧灼得漆黑斑驳，断裂的上半截塔顶散碎一地，原本教堂塔雕塑的白神浮雕也碎得不堪入目。

个子略高的兜帽人看看脚边那块沾了污泥的白色石膏，上面雕刻了白神的半只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看着她。兜帽人退了两步，别过头不敢再看。

二人绕过教堂废墟，来到教堂后方，发现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大片开放的临时收容所。许多人浑身泥泞，神情麻木地躲在粗陋的帐篷之中。这里笼罩着一片病痛和死亡的恐惧气氛。

许多治疗师在帐篷中出出入入，偶尔抬出来一两个没了生息的人，单独放在远一些的停尸处。那里已经有二十多具尸体，全靠治疗魔法维系才没有腐败。仔细看那些人身上的伤口，小部分是魔法的直接损伤，大部分却是惨不忍睹的外伤。

兜帽二人躲在阴影处，见那些治疗师脸色无不阴沉，窃窃私语。

“还有伤亡吗？”一个男声问道。

“肯定还有。帐篷里还有几个，已经挺不过今晚了。”一个女声回答她的同僚，“而且两条街之外的废墟还在清扫，说不定还会有人转到这里来。”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教堂那些人干的真不是人事。有人打过来，跑得比谁都快，还把战场到处引，把附近的街坊全毁了，真不管人死活啊！”

女人无力地说：“那能怎么办呢？你感觉到那些黑袍人的魔法气息了吗？还有那种穷凶极恶的态度……谁敢去碰他们呢？连魔法协会都没什么反应！”

男人怒道：“那教会也是在放屁！平时天天承诺会保佑众生，大难临头，还不是甩下我们就走了？早就和你说教会信不得……”

两个兜帽人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们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片收容所，穿过几片同样气氛低迷的居民区。路上，青年始终带路走在前头，贴着墙角，侧耳倾听。

“……放心，我领到王都救济的物资了，吃的喝的、紧急用药、其他生活用品，都不缺！他们还给普通人都发了一枚徽章，好像里头刻有什么小型防护魔法阵……”

“太好了，总算有点希望了。就是不知道城里这次变故会持续多久，看那些毁损的地方，都是魔法的痕迹……城里的协会不管，王都那边呢？没有派遣魔法师来援助吗？”

“不知道，听说这第一批赈灾物资送过来已经有点难度了。那大公前阵子不是发了疯，在王都大闹了一场嘛，可能他们也在忙着收集烂摊子……”

“这大公也真是邪门，过去十几年不都好好的，我还一直挺支持他。现在反倒成了害人的那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佩得罗脸色不变，把居民区的情况大致了解一遍，便带着莉莉丝转身走向城郊。这里同样一片混乱，许多土屋也人去楼空。佩得罗二人走向其中一间，推开院门，也不进屋，径直往后院去了。

院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一个金色的锁匙符号在上头一闪而过。紧接着，整个院落的气息突然隐匿，路过的行人仿佛都没注意到这里有一栋废弃的房子。当然，他们想进也进不来。

佩得罗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思索。

半天前，他被莉莉丝带离塔拉草原，直接被传送到了西南方的一个边陲小镇。莉莉丝帮他拉上斗篷遮住容貌，不由分说地扯着他到了镇中的公共传送阵。从这里出发，几分钟不到，他就可以直接回到王都。

但佩得罗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现在，绝对不是直接回王都的时候。他立刻挣脱了莉莉丝的牵引，寻了个偏僻处四下观察。这小镇是南部地区和旷野的交界处，不出所料，正是黑神扩大其统治区域的首当其冲之地。

黑色飓风已然在南方区域的上头盘旋。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所见之事还是让佩得罗头皮发麻，他这才决定先去南方主城继续探个一二：边境有难，佛罗主城会有何变故？为何坐视不管？同时，他还想到了安达尔说过的重点：撬动神的力量来源。这些也许都能在灾区和主城中找到一些头绪。

王都有苍白风暴，西方和南部有黑色飓风。黑白双神性格如此悬殊，想必降下“神威”的方式也不一样。他得亲自调查一番。

他正啃着干粮，却见对面的莉莉丝半点不动，抱着膝盖靠在她的帐篷里，紧闭双眼。

犹豫片刻，佩得罗递给她一块饼，道：“吃一点吧，多少休息一下。”

莉莉丝睁开眼，没什么表情：“纯血魔法种并不需要人类那样多的吃喝和休息。”

佩得罗一愣，无奈地要收回手。莉莉丝却倾身过来，拿走了他手上的饼，慢慢啃了一小口。

见状，佩得罗斟酌了一下，才说：“你其实没必要继续跟着我，我现在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了。”安达尔对莉莉丝的要求是让她保证佩得罗脱离危险即可，之后去留全凭莉莉丝自己决定，契约上也是这么写的。

莉莉丝没说话，很慢很慢地把那块饼啃完了。就在佩得罗以为她不打算做什么解释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

“我会继续跟着你，我会和之前做一样的事：让你第一时间远离危险。其他的，你不必管。”

佩得罗着实愣了：“那个契约只要完成一次就够了，如果你还在我身边，它就会继续生效。你不是要尽快离开吗？”他之前以为，以莉莉丝的脾气，对方应该打算走得越快越好。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漠然道：“是你的父亲让你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佩得罗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

莉莉丝端详着佩得罗的脸色，又说：“你的父亲确实聪敏，但不是什么事都预料得对。”

佩得罗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责任？契约？温情？哪个看起来都不像。

莉莉丝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些，缓缓道：“我是为了我自己。”说罢，便靠在墙上闭目休息，真的不打算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佩得罗便不再追究，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温饱问题。正当他要躺下小憩的时候，突然浑身僵硬。

“莉莉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你不会多余帮我，但现在能否行个方便？”

“你看得见我脸上这只小鲸鱼吗？”

闻言，莉莉丝立刻睁眼，却马上愣了。她眨眨眼睛，又偏头看看佩得罗的方向，才说：“嗯，能看得见。”

佩得罗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莉莉丝继续说：“我眼前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我想，是那位人形的帝鲸传来的消息。”

会是什么陷阱吗？佩得罗一下紧张起来。上次安达尔看到波塞冬的信息，是被白神篡改过的，才引发了王都的一系列惨剧。还没等佩得罗提醒莉莉丝，对方已经一手点在小鲸鱼的额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