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生气?”波塞冬低声问。
“我心里的事不让你听,反过来为什么不行?不然对你不公平。而且,不讲道理的一般是我,不是你。这根本算不上事儿。”安达尔轻笑道,眼神很柔软,“何况,你也说了,你的秘密到了时候就会告诉我。那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波塞冬舒了一口气,吻了一下安达尔的眉心,用心灵感应把他如何动摇了“深渊”的一小部分愿力,得以脱身的经历全部告诉了安达尔。至于阿比斯深渊、创生法阵、鲸骨的锚、全大海的愿力那些更复杂的东西,他统统藏了起来。
“用反常的行为引起怀疑,先从表象入手……”安达尔思索着,这不失为一个应对愿力的好主意。这么听起来,波塞冬与海族的关系,确实和人类魔法神及其信众的联系很像。
等一下,如果这么类比的话,那波塞冬岂不是……
安达尔突然面无血色,觉得天旋地转。他正要捉住波塞冬问个明白,对方却先一步把自己揽入怀中,结结实实地吻了上来。
与此同时,静心术已经护住安达尔混乱的思想,将那点怀疑悄没声息地推到一边去。
“安达尔,你答应过我的:现在不要想我的秘密,先做你该做的事。”波塞冬紧紧搂着安达尔,双唇相接,用最旖旎的姿势说出最认真的告诫,“不要担心我,我现在没事,我就在你身边。”
静心术转移了安达尔的注意力,他便把刚才那个可怕的类比抛得远远的了。
“好。”他冷静地答应波塞冬,失控的思绪回到了正轨上。
虽然相似,但波塞冬的经历和两个人类神有一个根本区别:
波塞冬作为大海的魔法代表,是主动放弃了大部分海族的支持;黑白神不一样,他们怎么可能自己松开手中的权力?
还有,波塞冬和黑白神的治下也截然不同:
海族并不知晓他们对波塞冬的影响,愿力是自然溢出,只能成就涓涓细流,但凭着庞大的基数,还是能压迫得波塞冬动弹不得;
人类不一样,人类是主动奉献自己的信仰,论狂热和纯粹远超海族,这意味着黑白神的根基虽小,却近乎坚不可摧。
波塞冬可以短暂干扰许多微小的愿力,可安达尔很难独自撼动人类对神明的信仰。就像一条条堵上小水渠并不难,但要彻底拦截两三条江河就是难以估量的大工程,还不一定能成功。
不过,只要撬动一点——
安达尔眼中精芒一闪,有了主意,不由微微冷笑起来。
说来也是可笑,安达尔想到的切入口竟还是白神自己铺垫出来的。
王都早就被苍白风暴裹挟进去,这里头却不是铁板一块。撇开核心信众不提,那些刚被拉拢不久的魔法师、被那偶然一次“神迹”征服的普通人,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破绽。
至于黑神那边……安达尔并不能断言,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黑神麾下的队伍。安达尔甚至怀疑他身边有没有活的信众。那旷野和黑神殿索人性命如蝼蚁,黑神会把活人放在自己身边吗?安达尔还真没把握。没有寻常人的漏洞可钻,那就只能把主意直接打到神身上去了。
果然,还是像自己之前考虑的那样做好了。自己的计划有风险,漏洞百出,但刀山火海他也得去闯了。不过……
安达尔看着波塞冬,感受着他身体传递来的源源温暖,心中轻轻叹息。
波塞冬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这肯定让自己之前的计划付诸东流了,因为波塞冬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去做那种事。本来想走一趟旷野,现在看来也做不到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安达尔不自觉抚摸着自己的极光珍珠,沉思起来。
但如果,有那个万一……
“波塞冬,你听我说。”安达尔捏捏对方的下巴,在唇上啄了一口。波塞冬果然吃这一套,回了一个很温柔的吻。
“你不愿意让我涉险,我知道,但是这是战争,我无可避免地要正面遇上强敌。比如那两个不讲理的神。”安达尔试探道,“我不可能时时刻刻被你护着。”
不出所料,波塞冬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我知道,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就算安达尔真因为自己的疏忽身处险境,命轮术也还剩一次,足够保得安达尔性命无忧,争取时间。
安达尔不需要心灵感应也知道波塞冬的主意,嘴角带起一个微妙的笑容。
命轮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主动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你要相信我,我心里有数,不要过分担心。好吗?”安达尔又吻了波塞冬一下,不动声色。他想让波塞冬做个心理准备。没想到,波塞冬一下就严肃起来。
“你要去做什么?”波塞冬低声追问,“每次你做了什么假设,那你就是真的在计划让这件事发生。你的行动力很强,我常常跟不上。”他已经多次在安达尔的“如果”下吃了苦头,此时安达尔一提条件,波塞冬就警觉起来。
见瞒不过波塞冬,安达尔也很讶异,便转变策略,含糊其辞:“自然已经有了计划,但总要冒些风险。”
“我不能陪你一起?”波塞冬有些着急。
安达尔坚定地摇摇头:“你相信我,好吗?”
波塞冬沉默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安达尔捧着波塞冬的脸转过来,看着对方灰色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自己的身影。他知道波塞冬开始焦心了,不由心疼地摸摸对方的脸颊。
说到底,永远是自己任性妄为,结果却是波塞冬担着。这次的计划,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出现这种差错。
“波塞冬,你说过,不管你去了什么地方,都会想着要回到我身边。对不对?”安达尔问道。
波塞冬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安达尔抚摸着波塞冬,温热的肌肤触感是那么真实。
“我说过,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还记得吗?所以,不管我去了哪里,我都会回来找你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他一手攥着珍珠项链,好像在对自己承诺,也在对波塞冬承诺。
波塞冬眼神一软,再次点点头,侧头吻了一下安达尔的掌心。他正要继续说话,脸色突然一凝。不远处,闭目打瞌睡的梅雷迪丝也睁开了双眼,看向了北边的天空。
佩得罗跟在小鹿身边,一边踱步,一边在心念电转地思考。
要说这父子俩有哪点最不像,那应该是他们的思考方式:安达尔强硬果决,不惧危险;佩得罗却习惯稳妥为上,徐徐图之。
这种差异很正常:父亲是一个特级魔法师,身边有一个能超越神的情人,自然想的是怎么正面硬破黑白神的困局;儿子不一样,他无法自恃力量,所以他选择博采众长,先把手头的优势盘点清楚,再做考量。
现在,佩得罗身边就站着他最新获取的强大借力。
“卡俄斯,能不能告诉我,一千五百年前,奥罗拉和达尔克双双陨落后,发生了什么?”他问一旁的彩烟小鹿,对方现在的化形已经完整,也长高到了佩得罗的腰部。
小鹿平静地反问:“是想知道当时如何击败并封印了他们,然后借彼时用此时?”
佩得罗大方地点点头。
“这想法倒是有些道理,不过,你理解错了一件小事。”卡俄斯道。
“他们没有被彻底击败。一千五百年前那场战争,到了后来,盖亚大陆上已经没有谁能对他们产生威胁,除了他们彼此。他们最后选择面对面决定生死,从天空战到大地,从南端打到北方,直到盖亚大陆几乎被夷为平地。”
“人类遭了劫难,谁还想得起来论辩魔法的黑白善恶?就这样,他们两败俱伤,迫不得已才回到了纯净灵矿中,歇息千年。”
佩得罗眼睛一亮,就是这个,纯净灵矿!
他也见过,黑白神各自蛰伏在同一种材质的封印中。那透明石板既是封印,又是温床,双方的狂热信徒在石板周围布下各式各样的魔法,以汲取力量,加速魔法神的恢复。
但一览整个盖亚大陆,又纵观人类历史,就没有其他地方出现过这种神奇的矿石。这纯净灵矿……简直像是为了封印或者保护黑白神而存在的!
“那纯净灵矿,究竟是什么来历?”佩得罗心跳加速,期待地问道。
“那并不是天然的矿石,而是我专门制作出来的。我将之留在人类世界中,以防万一。”小鹿看看佩得罗略显激动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那是我一部分的原始魔法本源。”
佩得罗一下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原始神。
“你……这么有先见之明?专门制作了针对你弟妹的封印?”
原始神轻叹一声:“孩子,别急着下结论。那纯净灵矿最后用于封印,这不错,但我一开始制作它们的时候,并不是防着有朝一日我的手足生死相搏,以至于要用封印来克制他们的力量。那时,我还不曾用恶意去揣测他们。”
佩得罗张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想太咄咄逼人,原始神抖搂出来的真相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完成正确的推断。
“因为一开始你还爱着你的弟妹,本意并不是防备他们,对吗?”
原始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圆圆的眼睛微微低垂,看起来真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鹿。外形并非其真身,但祂流露出的那种落寞却是真实的。
佩得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们呢?”
“他们什么?”原始神竟然反问了一句,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很轻,悠哉的步子也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