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所谓的“省思”并没有持续太久。
身为一个习惯了应对各种突发危机的彭格列教父,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自怨自艾与恐慌上,是最愚蠢的行为。几乎是在得出“无法立刻回去”这个结论的瞬间,沢田纲吉便已经在脑海中理清了当前的困境,列出两个具体且亟待解决的目标,
第一,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暂时据点。
第二,想办法自救,寻找回去原本时空的标点。
而要完成这两点,他需要这个时代流通的“资源”。
纲吉缓缓地从树影深处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身体更完美地隐藏在榉树粗糙的树干后方。他微微低下头,修长的左手探入黑色西装外套的内侧暗袋。纯手工缝制的丝绸内里触感极其滑顺,指尖在略过那个装满了欧元与黑卡的皮夹时,他并没有将其取出。
毕竟,来自未来的钞票上印着还未到来的发行年份,在这个时代只会被当作拙劣的□□,这些未来的财富现在等同于废纸。
他的手指继续向内探索,随后碰触到了两个冰凉、坚硬且体积微小的金属立方体。
其中一个是泛着冷硬光泽的银色匣子。纲吉的指尖在银色匣子的边缘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后便不动声色地略过了它,将另一个没有任何引人注目花纹的匣子拿了出来。
这个被拿出来的特制随身匣子体积只有火柴盒大小,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看见边缘雕刻着极其微小的彭格列家徽。这是威尔帝结合了空间摺叠技术专门打造的“微型保险箱”,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随身携带的应急物资。
纲吉的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极其微弱、甚至连周围空气温度都没有改变的大空死气之炎,精准地注入了匣子隐藏的缝隙中。
“咔哒。”
一声微小的机械咬合声响起。匣子在他的掌心中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紧接着,一抹极淡的橙色微光从缝隙中溢出。得益于威尔帝的空间摺叠技术,当火炎触发机关后,原本被压缩在亚空间内的物品顺着光芒流转,迅速在空气中具象化,随后轻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黑色天鹅绒小袋,以及一条闪烁着黯淡银光的细长锁链。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的目光缓慢地下移,落在了自己西装的胸襟口袋上。
他伸出手,双指探入口袋深处,轻轻夹出了一枚造型繁复、宝石中央带有十字图腾的戒指。此刻,它正安静地蛰伏在他的掌心上。那是与匣兵器纳兹完全融合、经历过无数次战火洗礼的最终型态——彭格列齿轮(Vongola Gear)大空指环。即使此刻他没有注入任何火炎,这枚承载着彭格列历史的指环,依然隐隐散发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沉重气息。
这太危险了。
在这个时空里,十四岁的自己手上还没有彭格列指环。如果他就这样将这枚大空指环随意放在口袋里,或是贸然戴在手上,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都绝对逃不过Reborn的感知。一旦被察觉到“第二枚大空指环”的存在,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就大了。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捏住大空指环的边缘,指腹缓慢而珍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切面。
这几年来,这枚指环一直陪伴着他,几乎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比起单纯地放在口袋里,他必须用更稳妥的方式将其封印并贴身收好。
他拿起那条从匣子里取出的银色锁链——那是塔尔波爷爷亲自锻造、刻满了隐蔽符文的特制金属链——熟练地将大空指环穿了过去。
接着,他微微仰起头,解开了纯白衬衫的第二颗钮扣,将领口稍微敞开。双手捏着锁链的两端,绕过后颈将其扣紧。
沉甸甸的大空指环顺着锁链滑落,贴上了他锁骨中央温热的肌肤。
“叮。”
一声清脆、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他的胸膛前响起。
那是大空指环,与原本就挂在他颈间、隐藏在衬衫深处的某种冰凉坠饰轻轻撞击所发出的声音。两件同样承载着沉重记忆的物品,在这一刻被串联在一起,紧紧地贴着他沉稳跳动的心脏,被衬衫与西装背心完美地掩盖了起来。
确认戒指的气息已经被锁链完全封印后,纲吉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刚才拿出来的黑色天鹅绒小袋上。他轻轻解开袋口的抽绳,往掌心里倒了一下。
三颗未经雕琢、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祖母绿原石,在午后阴暗的树影下闪烁着幽深的绿光。
在彭格列的物资里,这通常只是消耗品的原石,在这个十年前的普通日本小镇上,却是足以换取一大笔启动资金的硬通货。
纲吉将宝石重新装回袋子里,妥善地放进西装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并盛中学的方向,十四岁的自己和Reborn早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收回目光,步伐从容地步出了树荫的掩护,融入了逐渐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中。
…
并盛町商店街最末端,一条鲜少有人涉足的狭窄后巷里。
一家连招牌都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典当”两个字的老旧店铺前,挂着一块写着“大黑屋”的深蓝色布帘。布帘上沾满了灰尘与油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药味、发霉的旧书以及金属铁锈的陈旧气味。
推开有些变形的木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闷响。
店铺内部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悬挂在天花板上,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重老花眼镜的老人,正坐在高高的木制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听见门铃声,老人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要当什么东西?先说好,如果是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我这里可是……”
老人的话语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贴身、布料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泛着高级光泽的黑色三件式西装的青年。青年有着一头温顺的棕色短发,那张褪去稚气的面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他的五官细腻而温和,没有那种张扬的侵略性,却带着岁月与上位者身分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优雅。他双手随意地搭在柜台的木质边缘,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微笑,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彷佛盛满了平静的湖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攻击性、极度有礼貌的青年,却让柜台后的老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人常年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边缘地带做生意,自认看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但眼前这个青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不是街头混混虚张声势的凶狠,也不是普通□□那种充满血腥味的煞气。
那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早已将权力与从容刻进骨子里的矜持与威严。即使青年已经刻意收敛,那种与这间破旧当铺格格不入的气场,依然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打扰了。”青年开口了。他的日文发音非常标准,声音温润,语气里带着无懈可击的礼貌:“我有一些……用不到的小东西,想请您帮忙鉴定一下。”
老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椎微微僵硬,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汗水。“您、您请说……不、不对,请拿出来让我看看。”
纲吉看着老人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显得有些过度紧张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温和有礼的普通客人”了。但长年身处□□教父这个位置所养成的仪态与气场,似乎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对于这种阅人无数、对气息比较敏感的老江湖来说,这份过于从容的姿态反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就跟把“异常人物”几个大字贴在头上招摇过市没两样了。
看来,以后在一般人面前,还得把姿态放得更普通一点,才不会引来没必要的注意啊……真是让人头痛。
心里虽然这么嘀咕着,但纲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破绽。他优雅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天鹅绒小袋,轻轻地放在了布满刮痕的玻璃柜台上。
修长的手指拉开抽绳,将袋口微微倾斜。
三颗散发着幽深绿光的祖母绿原石,在玻璃台面上滚动了几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他猛地前倾身体,凑近了玻璃柜台,一把抓起桌上的放大镜,手微微颤抖着,将镜片对准了那三颗宝石。
“这……这纯净度……这成色……还有这重量……我的老天爷啊……”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经营当铺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极品。这种级别的宝石,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并盛町这种小地方的破当铺里,而是应该躺在东京银座最高级的拍卖行保险箱内。
他有些敬畏地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看向眼前这个依然保持着温和微笑的青年。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成型:这绝对是某个跨国大型组织的大人物,正在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烫手山芋”!面对这种惹不起的人物,他绝对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随意压价。
“那、那个……这位先生……”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与紧张,他伸出五根手指,结结巴巴地说道:“五……五千万日圆。这、这是我这家小店能拿出的现金极限了。如果您不满意……”
纲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五千万日圆?
这三颗未经雕琢的原石在彭格列的帐面上,大概只值几万欧元。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当铺里,竟然能给出这么高的溢价。他看着老人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立刻明白对方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的身分,产生了过度的脑补与敬畏。
‘我真的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啊……’纲吉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镇定。
“这个价格很公道。就依您的意思吧。”纲吉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得滴水不漏。“不过,我需要全额现金。现在。”
“是、是的!请您稍等!立刻为您准备!”
老人如蒙大赦般地连连点头,转身几乎是用连滚带爬的速度冲进了店铺后方的保险室。
十分钟后,沢田纲吉提着一个装满了一叠叠一万日圆纸钞、略显沉重的黑色公事包(这是当铺老板为了“孝敬”他而免费附赠的),步出了那家空气浑浊的当铺。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西装上沾染的灰尘味。他站在巷口,抬起头,看着远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逐渐被深蓝色吞噬的夕阳余晖,眼神平静而深邃。
第一步,资金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寻找一个合适的“据点”。
纲吉没有选择去那些看起来高档奢华、需要登记详细身分信息的连锁饭店。对于一个没有这个时空合法身分、且需要时刻躲避Reborn敏锐直觉的“偷渡客”来说,住在饭店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