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里的水是傅见深走之前刚倒的,杯口还不断散着热气。
看着傅文成将杯子摔向她,傅以颜别过了脸,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那杯子,却被杯子里的热水烫得小臂通红。
热水滚烫,灼烧感自她小臂向上无限蔓延,可她并未感觉到多少疼痛,只觉得整只手的五指指尖都是麻的。
啪的一声巨响。
陶瓷杯子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七零八落。
傅文成见状只是眼前有过一瞬的惊愕,很快就恢复了愠色,丝毫没有感到抱歉的意思,反倒扭过脸哼了一声。
傅以颜压根顾不上生气,只讷讷地走进一旁的卫生间,不断用冷水冲刷自己通红的皮肤。
水流不断从患处流到她修长的指节,她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忍不住地颤动。
她想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可以对自己亲生女儿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作为傅家长女,很多事都由不得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得来的一切都是有赖傅家的庇荫,就算她再恨傅文成,她依旧是傅文成的女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没得选,也轮不到她选,所以很多时候她都会乖顺地选择让步。
她的人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定好了轨道。
傅以颜很小就知道,继承傅氏是她唯一可选的道路。
当年她被傅文成送出国的时候,她只向傅文成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无论如何不要干涉她读什么科目,不要干涉她想读到学位;另一个是他不可以再娶,更不可以和其他女人以任何名义再生下私生子。
至于其他的,她都可以答应他。
她没想到,那句换取一点可悲的自由的话,最后成了夺走她配偶抉择权的利刃。
对她来说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算不过老狐狸就是算不过,她不会拿年龄来作挡箭牌。
只是午夜梦回,她还是会忍不住回想。
凭什么?
水流一次次冲刷着她的小臂,直到炽热被刺骨的寒意彻底取代。
她偏要在这种时候想起一桩往事。
母亲去世后的几年,傅见深也有相当的年纪了。
当时的她刚结束一上午的钢琴练习,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泳池里,傅文成牵着傅见深的手,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耐性教傅见深游泳,语气可堪亲昵。
她不是圣人,她也会恼怒,也会在年轻时肖想一些绝不可能存在的父爱。
可傅文成对她说:你是姐姐,你要忍让。
“忍”真的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一个字。
可偏偏现在她除了“忍”和“等”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
陆诗逸今天醒得格外早。
住在繁华地段的高级公寓里,上下班花不了十分钟。
因此,她一般都会六点起来下楼去健身房运动个一个小时,再上来洗澡吃早餐,蹭傅以颜的车去公司。
然而现在是早上五点。
“什么嘛。”陆诗逸努了努嘴,展臂将手机放回床头柜继续充电。
她闭上眼睛,重新搂过刚刚踢开的被子。
单向玻璃早已染上了一层暧昧模糊的雾。
椒汝被压到了冰凉的玻璃上,寒意刺骨,让她的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耳朵上传来湿漉漉的触感绝非梦境,她能感觉得到傅以颜在轻轻咬着她的耳朵,用舌尖挑逗她耳廓上细小的软肉。
对方喷出的热气烘得她满脸通红,连指尖也不自觉地发麻。
偏偏在这个时候,傅以颜还要用湿哒哒的指节划过她光洁的脊柱,痒意让她不自觉地将脊背拱起,试图逃开她另一只手的追捕。
耳边是傅以颜莫名有些低哑的嗓音:“别躲,宝宝。”
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完全没办法睡着。
她一闭上眼睛就全是这个场景。
陆诗逸胡乱地揉了揉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一把踹开了被子从床上弹起来,径直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脱下睡裤一看,果然。
她昨晚睡前还反复说服自己不要奢望,不要再肖想更多,只做傅以颜一辈子的好妹妹就够了,没关系的。
到头来她脑子听到的就只有:傅以颜傅以颜傅以颜傅以颜。
所以才会梦得那么真实吧?
身心俱疲,腰也莫名地发酸。
她没着急洗澡,反倒是提上裤子打开放着小玩具的抽屉,蹑手蹑脚地躲回被窝里。
反正是要洗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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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昨夜父女二人的争吵太过激烈,傅文成中途又再次出现晕厥的情况。
傅以颜是一直等到他抢救回来,又在办公室里被医生数落了十分钟才驱车回家的。
等到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了。
再过不到三个小时又要上班了,傅文成住院,她再累也必须撑起傅氏。
拖着疲惫的身躯,傅以颜直勾勾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先洗个澡,定个闹钟睡两个小时就起床。
路过陆诗逸房门时,她发觉陆诗逸的房间门并没有关紧。
据她所知,陆诗逸有早上运动的习惯,想着她可能是人出去了但是房门没关好吧,索性上前去替她关了。
然而当她靠近那扇门,却听见里面咕哝着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叫唤:“唔嗯,以颜姐,以颜姐……”
傅以颜不由得拧眉,推门而入。
彼时陆诗逸正躺在床上,眉头紧皱,看上去很是痛苦。
是做噩梦了吗?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陆诗逸的身边坐下,刚把手轻轻放到陆诗逸额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陆诗逸身上猛烈的一瞬震颤。
看样子的确是在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