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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托付篇-遥望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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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深吸一口气,复述原话:"兰小姐说,袜子会穿,药会用,还叮嘱——让您别熬太晚,配药不必连宿点灯。"

笔尖停了。

墨汁悬在纸面,久久未落。三息之后,扉间缓缓搁下笔,将那盏灯挪至身前,静静凝视微弱灯火。

菖蒲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那是昨晚熬到寅时才睡的证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还说什么?"

"还有两句树的。"

扉间抬起眼。

菖蒲清了清嗓子,把树的原话复述出来:"他说——'刀不用磨,刀只要不沾血就不会钝。'又说,灰地那片药圃,扉间大人想去看就去看,用不着另寻借口。"

扉间指尖轻叩灯盏边缘,节奏沉稳。片刻后,他微微剪短灯芯,火苗缩作一点暖黄米粒。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出,但菖蒲离得近,她看见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菖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说'这人情,我收下了'——原话,一字不差。"

扉间伸手,把灯芯又剪短了一点。火苗缩到最小,像一颗暖黄色的米粒,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光,却让人觉着暖。

"行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才落下来的松动,"你下去歇着吧。"

菖蒲退出去,走到廊下的时候,正好撞见柱间端着一碗红豆汤从厨房那边过来。

"菖蒲?你回来了?兰那丫头怎么样?"

"很好。"菖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扉间大人也很好。树也很好。"

柱间端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菖蒲脸上那种憋着笑的表情,又探头看了一眼书房里弟弟对着豆大灯火发呆的背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哦——"他拖了个长音,然后二话不说,端着红豆汤走进书房,把碗往扉间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扉间皱着眉抬头:"大哥,你能不能敲门?"

"敲什么门。"柱间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指着那盏小得可怜的灯,"你就对着这点火看地图?眼睛不要了?"

"我看完了。"

"看完了你发呆?"

扉间没说话,伸手去端红豆汤。柱间看着他弟弟低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却压着一丝弧——忽然觉得这碗汤送得太值了。

"树那话怎么说来着?'刀不用磨,刀只要不沾血就不会钝'?"柱间用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他那把刀是用来'停'的,你还不信。"

扉间端着碗,目光落在汤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信了。"

柱间没想到他弟认输认得这么干脆,一时噎住,眨了眨眼,然后哈哈大笑。

笑到一半,随即正色说起正事:"灰地附近近来有浪忍作乱,需要派人巡查。"他语气自然,"你亲自巡东南一线,顺路处置最为合适。"

扉间看了他很久,最后把红豆汤碗放下,说了两个字: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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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巡边路线本不经过灰地,只是返程山路可从北侧山脊路过。

他没有刻意决定要去,也没有刻意决定不去。只是在分岔路口勒了一下缰绳,马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条山路。

到山脊线的时候是午后。从高处往下看,灰地比之前有了些不同——田埂被重新整过了,虽然还是薄地,但至少有人耕过的痕迹。村口那棵枯树还在,树下坐着一个人,在低头搓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他认得——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手指在动,像在搓草绳或揉面团。

扉间勒住马,没再往前。

他就在山脊线上看了很久,久到马都开始不耐烦地甩尾巴。

树下那个人忽然抬首,望向山脊方向。隔着整整一片坡地,半里路的距离。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也望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灰地的日光,谁也没动,谁也看不清谁。

然后兰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没有呼喊,没有靠近,只是一句无声安好。

扉间在马上坐了片刻,最终没有催马下山。他只是把手里那根马鞭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抬了一下——不是挥手,更像是一个"知道了"的回应,幅度小到菖蒲如果站在旁边都未必能注意到。

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兰一定还在原地站着。就像他知道她不会追上来,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折回去。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个"再见"。

走下山脊线之后,风从背后吹过来。扉间忽然想起那支笔杆上的牙印,想起她站在晨雾里说“别熬太晚”,想起她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的那个姿态——隔了半里路,他其实连她的表情都没看清,但他觉得她大概是在笑的。

“下次。”他低声说,像在跟马解释,又像在跟自己约定,“该带红糖了。”

马甩了甩尾巴,听不懂。

扉间也不再说,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那动作比平时松了几分力道。

而灰地这边,兰重新坐回树下。她把刚才搓了一半的草绳拿起来,继续编。编了两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绳,忽然笑了一下,又没让嘴角的弧度太明显。那是因为树正从屋后走出来,手里拎着刚洗好的野菜。

"你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那是风吹的。"

树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刚才面朝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脊线——那上面已经没有人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兰旁边坐下,把野菜放在地上,拿起另一把草绳,埋头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含着姜片地说了句:"晒死了。下次让他挑傍晚来。"

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编下去。

"嗯。我下次跟他说。"

树没再说话,但他编绳子的速度慢了一点,像在等兰再说点什么。兰没有再说。

但风吹过灰地的田埂时,草叶翻动的沙沙声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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