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熬好了。兰把药汁滤出来,端到那个妇人面前。“给他灌下去。一天三次,连服三天。”
妇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她跪下来要磕头,兰扶住了她。
从中午忙到天黑,兰看了十几个病人,熬了七八锅药。奇怪的是,每一个方子需要的药材,在桃华送来的箱子里都能找到,甚至连那最难得的冰心莲,都刚好够用。仿佛有人提前预判了她今天会遇到什么病,需要多少药,甚至连她可能会损耗的量都计算在内。
天黑透了。兰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粥。树坐在她旁边,靠着石头,抬头看星星。他刚想开口,喉头却一阵发痒,忍不住侧过头,闷闷地低咳了几声。那咳嗽声起初压抑,后来渐渐止不住,震得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立刻放下粥碗,轻轻拍着他的背。触手一片嶙峋,那层皮肉之下,是这三个月逃亡留下的痕迹。
“第一天,”树好不容易止住咳,声音沙哑得厉害,才继续问道,“感觉怎么样?”
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哥哥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想起他刚才咳嗽时眉宇间的痛楚,心里一紧。但她没有说累,也没有提刚才的担忧。
她起身,重新走回那口大箱子旁,蹲下身,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包熟悉的药材——川贝母,旁边还有一小罐枇杷膏,都混在那些普通的药材包里,毫不起眼。
兰没多想。反正都是病人,有药就用。
她取出川贝母,又拿起那罐枇杷膏,回到火塘边。将贝母捣碎,混入温热的枇杷膏中,递到树唇边。“把药喝了。”
树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兰沉静的侧脸,没问药的来历,只是顺从地喝下。药汁温润,带着一丝枇杷的清甜,滑过喉咙,压下了肺腑的燥热。他喝完,兰又塞了一小块柿子饼到他嘴里,甜味冲淡了药的苦涩。
“甜吗?”兰问。
“……苦。”树闷声答,却含住了那点甜味。
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沉寂的村舍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折好的纸条。
“他来过。”
“嗯?”
“不是人来了。”兰轻声说,“是他的心意,或者……是他的算计,先到了。”
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满天繁星,又低低地咳了两声,才缓缓道:“那小子,倒是比你想象中更像个‘家里人’。”他顿了顿,难得没有嘲讽,反而透出一丝疲惫的认可,“有这样的人在后面兜底,你这路,能走得更远些。”
兰“嗯”了一声。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解下马头琴架在膝上。这一次,她拉的是一首新曲,没有名字,只有一种“我在这里”的安定。但在那琴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像是在回应树的咳嗽,又像是在安抚这荒原的夜色。
曲终。村子沉入安静。
远在千手族地,扉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刚刚收到的侦察回报。上面写着:目标抵达预定村落,发现药材,已开始诊治。另附一行小字:目标兄长咳嗽,疑似旧疾,已服用箱内备用的川贝枇杷膏。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提起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冰心莲消耗记录:一分。川贝枇杷膏消耗:一次。剩余充足。够其用到下个村子。”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那遥远的、隐约的琴声,以及那琴声掩盖下,一声被药物压下去的、安稳的呼吸。
“随便哪条路,”他说,声音很低,“我都会在你经过的地方,先把药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