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旷野中央。树已在那里坐下,火光映着他黑色长发、深色衣袍,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疤格外刺眼。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被岁月啃咬过,可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兰挨着他坐下,成了这片喧嚣中最安静的一隅。树嘴唇颤抖,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对不起”,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可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落在她头顶。手指在抖。
“你长大了。”他说。
兰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趴在他腿上,哭得止不住。风吹过荒原,把她的哭声撕成碎片。千手的人沉默地看着——那个平日替他们缝合伤口、熬药、从死人堆里拖出同伴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小孩子。有人移开了眼,不是不在意,是不敢看。
宇智波那边也无人作声。他们大多第一次见到树——那个被诬陷叛逃、失踪八年的族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活着,回来了。
奈奈站在医疗帐篷外,眼泪擦了又流,最后索性任它淌着。桃华站在族人身前,看着兰的背影,眼圈通红。她想起南贺川边,兰曾说过的“未尽之事”。
兰哭了很久,久到风停了,星星出来了,眼泪也干了。抽噎渐渐低下去,肩膀还在轻颤。树的手始终贴在她背上,没有拿开。
等她呼吸平稳,他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还记得小时候吗?夜里星星很亮,母亲坐在院子里拉琴,父亲就站在那头听着。你非要学,娘就一点点教你……笨笨的,又认真得不行。”
他顿了顿,像在听那并不存在的琴声:“……真想再听一次。”
兰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出来,却没出声。
树的视线越过她,投向远处那片空荡荡的荒原:“父亲出任务时遇见了母亲,把她带了回来。你知道,宇智波不喜外族人。可母亲从未说过一句后悔。”
他嘴角有了点笑意:“后来父亲不再做忍者,或许是不愿再杀人,或许是不想让母亲担心。他没说过,我也没问。每日只在院里做木工,修房、打家具、制器具。有一次我蹲在旁边看,父亲说‘别挡光’。我伸手想去摸刨子,被他拨开:‘手拿开。’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头也不抬——”
树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碎什么。
“‘你妹妹的琴。’”
兰笑了。眼睛还红着,鼻头还肿着,泪痕挂在脸上没干,可她笑了。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小,像是很久不曾用过的表情,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撩起兰额前的碎发,又轻轻放下。树伸出手,替她将那缕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覆着一层厚茧——不是握刀的茧,是推刨子、拉锯子磨出来的。这些年在外,他大约也做过许多,与“忍者”二字毫不相干的事。
“那把琴,”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怕一口气就能吹散什么,“还在吗?”
兰没有答。她从他腿上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将背上的药箱解下,抱到身前。箱子呈梯形,上窄下宽。她拨开木栓,掀开顶盖。
箱内码得齐整。最上层是药——绷带卷成小卷,油纸紧裹;药包以粗布缝制,炭笔写着“止血”“退热”“解毒”;几根银针用布条缠好,别在侧壁。她将这些一件件取出,码在身侧的地上。
药包之下,压着几块用油纸包得方正严实的干粮,硬实、干燥,没有一丝受潮的痕迹,是她每次随军出征前都会备下的分量。旁边是一小包铜板,用细麻绳系了死结,隔着粗布能摸到那规整的圆润轮廓——不多,但足够在城池封锁、意外落难时,换一碗热汤,或是一间避风的屋檐。
她把干粮和铜板也拿出来,放在药包旁边。硬质的干粮挨着柔软的绷带,冰凉的铜板贴着温热的药草。
树看着那几块包得方正的干粮,指节微微一顿。旁边那包铜板系着死结,粗布磨得发毛,却还能看出圆润的轮廓。树看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
他原以为,这八年,她是被命运推着走,是跌跌撞撞地活下来的。可眼前这包干粮、这包铜板,却告诉他——她不是被推着走,是自己一步步算着走的。
“……长大了啊。”
他心里这么说,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
东西尽数移开,露出了下层那块平整的樟木板。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匣底,边缘能看到细微的榫卯接口。兰指尖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凹扣,指甲轻轻一掐,再向上一掀——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木板应声而起,被她搁在一旁。
暗格露出来了。收缩的琴颈横在匣底,三节套叠,不过前臂长短。旁侧是缩成短棍的琴弓,两节;下方压着一小卷琴弦。
她先取琴颈,握两端一拉,“咔嗒”,第一节滑出;再一拉,“咔嗒”,第二节跟进。三节连成一体,顶端是一只圆耳马头。她将琴颈竖在一旁,底部露出榫头。
再取琴弓,两手一掰一拉,“咔嗒”;再一拉,“咔嗒”。两节舒展,弓杆绷直,弓毛自空腔中自然垂落,弯成一道满盈的弧。
最后,她解开那卷琴弦,摊开。两根弦,一粗一细。其中一根细弦上有一处极细微的接续痕迹,不细看难以察觉——但树看见了。
她将药箱的顶盖整个卸下。匣底正中,嵌着一个卯眼。她拾起琴颈,榫头对准卯眼,轻轻一拧,便严丝合缝。药箱成了琴箱,琴颈稳稳立在其上。
上弦。弦端绕过琴身底部的弦柱,拉至琴颈顶端的弦轴,一圈一圈,缓缓收紧。先上粗弦——低音沉厚,如山峦伏地。再上细弦——高音清亮,似风过荒脊。每上一根,她便以指轻拨,侧耳听音,再作微调。
双弦俱备。她拾起琴弓,搭弦轻拉,沉厚与清亮同时荡开,宛若山风骤起。她又拧了拧细弦的轴,再拉。音准了。
接下来那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扉间也未曾预料。
她握住那只圆耳马头,轻轻一拧。马头旋下,底端连着一截寸许钢刃,从琴颈中空处缓缓抽出。刃身极短,不过一掌,薄而锋利。马头便是刀柄,恰好盈握,指腹贴着圆润的耳廓,绝不会触及锋芒。
刃口在星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她瞥了那短刃一眼,置于身前地上,再将马头拧回原处。
药品列于左,干粮和那包铜板在药品旁边,短刃横在中,琴抱于膝。树看着地上这一摊——绷带、药包、银针、火镰、干粮、铜板、樟木板,琴弦、琴弓,以及那把从琴颈里抽出的薄刃。喉结重重一滚。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琴颈上的圆耳马头,指节止不住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