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12月，东城的晴天便消失在未来一周的气象预报里。铅灰色的云层连日堆积，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在这座城市长驱直入，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冬雪。

“阿——嚏！”

东城一中高三1班安静的教室里，一个响亮的喷嚏盖过了大屏幕上校领导中气十足的发言声。

“阿嚏！”

“阿——嚏！！”

吴昊一连打了三个威力十足的喷嚏，鼻子瞬间堵得严严实实。

“靠，谁骂我？”他吸了吸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低骂一声。

“谁他妈有空骂你，赶紧擦你的鼻涕吧大哥！”韩旭隔着一条过道白了他一眼。

吴昊从抽屉里抽出纸巾，瞥了一眼大屏幕，转头回怼：“正片还没开始呢，急什么？”说完，他把纸巾往鼻子上一捂，声音响亮地擤起鼻涕。

他的同桌立刻往旁边躲了躲，“靠！吴昊你特么擤鼻涕别冲着我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和抱怨声。

“安静！都安静点！”洪欣压着声音主持着班级纪律，“其他班都还在上课呢！”

虽是下午第二节课，按课表本该是语文课，但班主任李成贵特批将这堂课改为看直播。

洪欣话音刚落，屏幕中的领导致辞结束。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前方。

大屏幕上，是今年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闭幕式现场画面。

红色的横幅标语在学校报告厅舞台正上方一字排开，鎏金的大字庄重醒目。舞台背景是巨幅的LED屏，深邃的蓝色主视觉上，赛事logo熠熠生辉。

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赛事组委会负责人上台致辞。

“啊——还有致辞啊……”毕超瘫在桌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掰着手指数了数，“这都第三个了！”

“淡定淡定，据可靠消息，这是最后一个致辞了，讲完就直接颁奖！”李有鑫飞快地滑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从数学论坛扒来的闭幕式详细流程。

“好紧张，你们说萧哥和头圆能不能拿金牌？”

“头圆去年就拿铜牌了，今年冲金肯定没问题！”

“照你这么说，那萧哥就更没问题了！我听说他在省队训练时，每次模拟考都碾压全场！”

“听说国家集训队的教练已经提前找过他了。”

“我去，厉害啊！”

教室里的议论声低低地回荡着，交织着期待与焦灼。

就在这时，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主持人清亮的声音传遍教室：“接下来将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有请组委会秘书长宣布获奖名单并公示！”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获奖名单开始按奖牌等级在大屏幕上分批公示。

铜牌名单率先在巨大的背景屏上缓缓滚动，一百多个名字连同所属学校依次闪过，教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叹息和零星的掌声。

紧接着是银牌名单。

“没有没有……还好没有……”有人小声嘀咕，既怕看到熟悉的名字，又怕看不到。

当银牌名单滚动完毕，教室里的气氛已经绷紧到极致。

终于，金牌名单开始公示。短短的几十个名字，却仿佛滚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

“萧哥！我看到萧哥的名字了！金牌啊卧槽！！！”

“头圆！头圆也在！”

“两枚金牌啊我去？！”

“我靠！牛逼！！！”

欢呼声、掌声、课桌被拍打的巨响瞬间引爆了整个教室，几乎要掀翻屋顶！然而，高潮还未结束。大屏幕画面再次切换，一份更为精简的名单突然出现。

“国家集训队名单！！！”

“萧哥！啊！！！又是萧哥！！第一个就是萧哥！！！”

“卧槽！萧哥太TM狠了我靠！”

“萧哥进国集？那岂不是保送A大了！”

“何止是A大！是直通IMO！代表国家出战啊！”

“哪那么容易，进了国集还要再筛呢！”

“别管筛不筛，能进去就已经很变态了！”

“哎？怎么没看见头圆？头圆没进国集？”

“国集就那么几十个名额，还能都进？”

“……”

全班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震撼中，互相击掌、欢呼，仿佛是他们自己站上了领奖台。

就在这片沸腾的喧闹中，屏幕里，组委会秘书长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今天，在所有这些优秀的获奖者之外，我们还有一份特别的荣誉，需要在此刻，单独公布。”

居然还有名单？？？

教室像被按下静音键，落针可闻。

连报告厅现场也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秘书长扶了扶眼镜，朝台下会心一笑，“看来，大家都已经知晓了？是的，就在刚才公示的金牌名单中，确实有一位满分金牌选手。”

听到这，高三1班全体哗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满分金牌？！

什么概念？

近十年来，国赛满分屈指可数！而上一个满分，还要追溯到两年前！

更不用说，今年的试题难度堪称地狱级别，尤其是那道理论要求极高、构造极其巧妙的尺规作图题，考崩了无数高手！

究竟是谁，能在这样的赛场上横扫千军，拿下完美无缺的满分？

“本次竞赛压轴题，我们的命题组确实是花了些‘心思'的。当然，这绝不是命题组想要展示他们的技高一筹，而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大家去深入感受数学之美……”

秘书长语气幽默，却让台下所有经历过考试的学生们背后一凉。

“从考后回收的估分问卷来看，这道题的平均得分率极低。可即便如此，仍有一位同学，自信地为自己估出了满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赞赏：“经过阅卷组反复核查、交叉审阅，我们最终确认——这位同学的自我评估，准确无误！这份自信，值得我们所有人为他鼓掌！”

报告厅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屏幕外的高三1班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用力拍手。

随即，秘书长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庄重：“这位满分选手的书写令人印象深刻。在这里，我们的阅卷组老师们，觉得很有必要，向大家再次强调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那就是书写的重要性！”

“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金牌榜中的一些同学，如果不是因为字迹的潦草，如果不是因为书写的不规范，如果不是因为书写态度的不严谨，也许，接下来的这份名单里，也会有你的名字……”

巨大的LED屏幕，画面再次切换。

全场寂静。

伴随着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最后一份名单在众人屏息凝神的视线中豁然亮相。

须臾间，地震了。

震源来自教学楼顶楼的高三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