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
山上。
通完电话,梁萧晗将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冰凉。他两手撑着教室走廊的围栏,剑眉蹙起,看向乌云铺陈至远方。
大雨将至,气压骤降。
湖面上,几只白鸥仍在低飞盘旋,翅膀掠过平静的水面,留下短暂的涟漪,它们仍是自由的,在这片被乌云笼罩的水域上。
轻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湖水的微咸,一阵阵灌进楚维校服的领口。他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一旁,自己则独坐在澄仙湖环湖公路最高点的围栏上,双眼无焦地望着平静的湖面出神。
快要下雨了。
国庆节来这里露营的那次,梁萧晗驾车带着他们在环湖公路上兜风时,遇到阵雨前就是这种感觉。
空气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湿闷。只不过临近深秋,阵阵轻风没了金秋的温度,多了几分凉意。
一片洁白的羽毛被气流裹挟着,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闯入他失焦的视野。
楚维盯着那片白羽,跳下围栏,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往前想要拈住它。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白羽的瞬间,一阵劲风忽地刮过,那片白羽被风卷起,扶摇直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望不到尽头的灰暗天际,再无踪影。
还会有上帝之光吗?
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了,静静地躺在校服口袋里。眼前的湖光山色,被连绵的阴雨擦掉的所有颜色。
楚维不知道风雨过后是什么,只是迷茫地盯着远方,浑然不觉自己所站的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近乎悬崖般的陡坡。
会有奇迹吗?
想到这时,楚维不禁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自己居然在期待奇迹发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怎么可能会有奇迹?
“这是什么?解释一下!”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楚关阳把手里的两张A4纸狠狠扔到他面前。
他看着地上的两张纸,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楚关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记骇人的惊雷,吓得Orange疾跑着躲到楚维的脚边,警惕又害怕地“呜呜”叫着。
楚维有些庆幸辛也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这让他有时间去预见,自己所做的决定将会面临什么。
楚关阳盛怒的模样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然没有吃惊,也没有意外,但他还是需要强迫自己镇定地捡起地上的纸张,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楚关阳的问题:“如你所见,报名表,还有,知情人同意书。”
楚关阳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拔高了声音:“我说过多少遍,比赛的事,想都不要再想!”
楚维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楚关阳。
眼前的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这是他的血亲,却生生要折他的翼。
“爸。”
半晌,楚维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这无意识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楚关阳也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都快忘了,楚维有多久没叫他“爸”了。
“你是不是,”楚维盯着楚关阳的眼睛,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轻颤,“根本不在乎我究竟喜欢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其实,回家的路上,他知道自己几乎没什么希望。但他还是天真地、倔强地想要试着抓住这渺茫的一丝希望。
“喜欢什么?跳舞吗?”楚关阳脸上的诧异很快消失,“跳舞能有什么未来?我跟你妈已经达成共识,给你申请了……”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申请什么名校!”楚维打断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你自己想要走的路?”楚关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质问他:“什么路?你才多大就这么口出狂言!没有我们,你自己能走什么路?!”
“报名,拿冠军。”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几秒后,楚关阳猛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紧握的报名表!
“嗤啦——”
纸张被粗暴地扯裂、撕碎,如同惊雷在楚维耳边炸开!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报名表,连同那张知情人同意书,变成满地碎片。
突然,楚维感到脸上传来一点湿凉。
紧接着,又是一点、两点……很多点细密的凉意迅速蔓延开来。他茫然地抬头看天。
下雨了。
雨点挣脱乌云的束缚从天而降,迅速在天水之间织成细密的帘。远处山峦的轮廓很快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环湖公路像条褪色的绸带,蜿蜒淡去在雨雾里。
最后几只白鸥掠过湖面,匆匆飞入层林,隐去了身影。
柏油路面蒸腾起潮湿浓重的土腥气。除了雨滴敲打树叶、岩石、水面时单调空旷的“簌簌”声外,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万籁寂静。
楚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雨水打湿他的碎发,浸湿他的肩头,也让疲惫的思绪在这一无所有的、空茫的世界中放逐。
不知站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他眨了眨眼睛,四下张望着循声。终于,他在可怜的能见度下看到一辆黑色汽车正从盘山公路的下方疾驰而来。
等到汽车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发现,那居然是一辆豪华的黑色商务轿车。
是楚关阳的车!
他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找到这?!
几个眨眼的功夫,黑色轿车棱角分明的车头便劈开雨帘驶到了眼前。轿车的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水声,镀铬的轮毂泛着金属的冷光,最后急刹在几米开外的距离。
紧接着,后排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更加令人意外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