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把望舒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海潮声在清晨退潮时变得比昨晚更轻更远,浪花拍打沙滩的节奏从深夜的澎湃变成了极轻极柔的哗哗声,像有人在耳边用气音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望舒整个人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黑发和一只被白昼握住手腕之后本能地往回收的手,他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往下塌,和他在403宿舍里每天早上被白昼用奶糖钓起来时一模一样——“……几点了。”
“四点五十。”白昼蹲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T恤和及膝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头发大概是用水随便抓了两把,有几缕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另一件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外套,是他昨晚提前叠好放在椅背上的,就等着这一刻。望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还闭着,另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和远处海平面上那道还只是隐约泛着冷白微光的细线,又把脸埋回枕头里,说太阳还没出来,再睡五分钟。白昼低头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微烫而柔软的皮肤,说等太阳出来就来不及了。
望舒被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白昼把自己手里那件外套抖开披在他肩上——不是他自己的,是望舒自己带的那件浅灰色薄款卫衣,然后弯下腰帮他把人字拖的鞋带拨正。望舒低头看着白昼蹲在自己脚边拨弄鞋带的样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还有一小撮睡觉时压翘的呆毛竖直地立着,后颈上那颗小痣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安静地卧着,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和他每天早上蹲在403床边剥奶糖时一模一样,和在跑道上蹲下来帮自己系鞋带时一模一样。他说了句“我自己会穿”,但没有把脚缩回去,反而在白昼直起腰之后把自己那件卫衣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然后把手伸进了白昼垂在身侧的手掌里。
沙滩就在民宿楼下,走几步就到。这时候的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早起的游客,有的架着相机蹲在礁石上等日出,有的裹着酒店浴巾坐在沙滩椅上打哈欠。海面是深灰色的,和天空的灰蓝色在远处交汇成一道模糊的分界线,那条分界线上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橙粉色光晕,像是有人用蘸了淡彩的毛笔在天际轻轻扫了一笔,从左到右,从浅到深。空气里带着海水蒸发后的微咸、沙滩上被夜露打湿的贝壳残骸的清涩气味、以及远处礁石上被海浪反复冲刷之后残留在岩石缝隙里的海藻特有的微腥。白昼牵着望舒的手在沙滩上走了好一段路,找到了一个最佳观景点——一块半埋在沙滩里的平整礁石,礁石表面被海水冲刷得极其光滑,颜色是深灰色的,边缘有几道被海浪侵蚀出的浅槽,退潮之后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极细的海水膜。他先坐上去试了试,确认不会硌人,然后伸手把望舒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对东方,等待日出。天边的橙粉色光晕正在慢慢扩大,从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变成了一片极淡极薄的光带,又从光带变成了一整片把海平线全部染成暖色调的朝霞,颜色从橙粉渐变到淡金,再从淡金融入到头顶还残留着的灰蓝色夜空。海面上有一道被朝霞投射下来的金色光带,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的沙滩边缘,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望舒靠着白昼的肩膀,白昼把那条从民宿带出来的薄毯展开,裹在两个人身上。薄毯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浅灰色条纹,质地柔软而微凉,在晨风里刚裹上去时还有些凉意,很快就被人体的温度烘暖了。望舒的头发蹭过白昼的颈侧,发梢柔软而微凉,带着昨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洗发水淡香和一点点海风里咸涩的水腥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睫毛在晨光的映照下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
白昼侧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翘起的上唇唇角,这些线条他看了近三年了,在教室里看过,在泳池里看过,在天台上看过,在宿舍熄灯后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过,但此刻在这片被朝霞染成暖金色的沙滩上看起来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想,以后大概每一天都想和这个人一起看日出——不是那种需要提前计划、翻旅行攻略、坐火车来海边才能看到的日出,是每天早上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时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晨光,是在403宿舍上铺探下头时看到下铺那张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勾了一道亮边的睡脸,是未来搬进新家后在厨房煮粥时从窗外洒进来的那第一缕阳光,是每一个有他在的清晨,不管在哪里,都是日出。
太阳从海平线上探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整片海面像是被点燃了,金色从海平线迅速铺展开来,把深灰色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染成了流动的金箔,天上的朝霞也从橙粉变成了刺眼的金白,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的身影在沙滩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白昼转过头,看着望舒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的瞳孔里映着整片金色的大海和天空,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小团极淡极薄的白雾——那是清晨的温度还很低,呼吸被冷空气凝成的雾气,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就消散了。然后他把手从薄毯里伸出来,轻轻覆在望舒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来回轻轻摩挲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海风和潮声裹着,像一句只对着这片海和这个人说的悄悄话——“以后的每一个日出,都想跟你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