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朱雀大街·卯时】
卯时三刻,晓雾沉沉,天光未破,长夜余寒犹覆京华。
朱雀大街素来冠绝京城,车马喧阗、市井繁华,此刻却死寂萧然。一缕淡淡血腥气穿透晨雾,弥漫长街,压尽人间烟火,凛冽慑人。
沈苍身着玄色直裰,衣料素净,风骨凛然。双手覆轻薄验尸手套,躬身蹲于街心尸身之侧。
死者仰面僵卧,胸腹豁然洞开,内里脏腑凌乱翻覆,满目狼藉,乍看似野兽撕扯所致,惨烈异常。唯独周身创口边缘利落平齐,分毫规整,绝非蛮兽撕咬,分明是利刃精细剖割而成。
“第三具。”
沈苍语声清冽如冰,穿透缭绕晨雾,无半分波澜,“手法章法,与前两案全然一致,一脉相承。”
零静立身侧,青丝垂落肩头,温婉柔顺,唯眼尾一点细碎银痕浅浅隐现,是旧日叙事层残留的印记。她强忍喉间翻涌的呕意,纤手执笔,指尖微颤,俯首录写案情:“死者……男性,年约三十,市井商贩装束……”
“非商贩。”
沈苍轻声打断,执锋利刃轻轻挑开死者右掌,掌心生厚茧层层叠叠,指节粗砺凸起,“掌蓄刀茧,指骨硬朗,乃是常年握刀执器之人。观其衣着面料细腻、气色丰润红润,可知近年弃苦役、得安逸,境遇大改。”
刀锋微抬,挑出死者腰间暗藏的一枚小木牌。木牌纹理古朴,字迹清晰,赫然刻着三字:百草堂。
“乃是百草堂掌柜周砚麾下伙计。”沈苍眸光微沉,缓缓道来,“三年前随主入京,专营毒物秘药。前年百草堂大火走水,满院尽焚,唯此人侥幸逃生,是当日唯一遗民。”
他抬眸远眺,视线穿透朦胧晨雾,落向长街尽头。昔日繁盛的百草堂,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废墟,断壁残垣死寂林立,缕缕轻烟袅袅上浮,诡谲阴森。
零笔尖骤然一顿,心头微凛:“唯一幸存者?凶手为何偏偏对他痛下杀手?”
“灭口而已。”
沈苍缓缓起身,手套之上血痕暗红未干,在熹微天光下泛着冷光。他缓步绕行尸身一周,目光如剖案利刃,扫过地面每一寸痕迹,分毫不漏。
“但非寻常灭口,暗藏别情。”
他驻足尸身胸前,直指创口深浅走向:“创口深三寸,斜角十五度,自下而上入刃,章法严谨、分寸丝毫不差。此式……乃是朕平日勘验尸身、剖检取证的独有手法。”
零瞳孔骤缩,骇然抬眸:“陛下!这是有人刻意效仿!”
“摹凶作案,借势栽赃。”
沈苍语声冷冽,道破玄机,“凶手刻意复刻朕之剖尸手法,造下帝王行凶的假象,离间民心、污朕清名。”
收刀入袖之际,街畔晨雾渐散,天光铺洒而下。两侧民居茶楼之中,无数百姓探头窥望,神色惊惧,窃窃私语细碎四起,字字入耳。
“听闻前三日两桩命案,皆是这般可怖手法……”
“莫非当真……是陛下所为?”
“世人皆言陛下是隐忍暴君,如今看来,传闻非虚啊……”
零面色惨白,心头大急:“陛下!此人用心歹毒,意在嫁祸构陷、动摇朝局民心!”
“朕已知之。”
沈苍神色淡然,无怒无愠,自袖中取出那柄玉色作者之笔。万界通道闭合后,此笔已然褪去高维神异,归为凡器。可此刻,温润笔锋微微震颤不止,似感应到周遭潜藏的虚妄余烬。
“残余数据未绝。”他眸光锐利,穿透虚实,“此间近处,尚有虚妄之力潜藏盘踞。”
抬眸远眺百草堂焦黑废墟,断壁之上,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玄色龙袍加身,冠冕垂珠肃穆,身姿挺拔巍峨,风骨身形,竟与沈苍一般无二。
唯独面容空茫无绪,一双瞳仁燃着烈烈赤红,盛满暴虐癫狂、桀骜嗜杀,无半分理智清冷,尽是焚尽一切的戾气凶光。
零浑身发颤,语声含惊:“是暴君残影!可昨日明明已经消散归寂……”
“非旧日暴君TY-001。”
沈苍执笔直指虚影,判言笃定:“此乃摹凶一案,衍生出的虚妄投影。”
【朱雀大街·真假辨形,虚妄剥根】
废墟人影缓步踏出,步履沉缓,每一步落地,似皆踏在满城百姓的心跳之上,压得人心惶惶。
晨雾尽散,金辉遍洒,玄色龙袍镀上一层血色柔光,愈发森戾威严。
“沈苍。”
虚影开口,声响粗粝沙哑,如砂纸磨砺锈铁,刺骨生寒,“你我,又重逢了。”
沈苍立身原地,从容笃定:“汝非昔日暴君本体,亦非昨日本心残烬。”
他抬笔凌空轻划,淡金光痕转瞬浮现,如逻辑锁链、如判案铁证,锁死对方本源:“朕已侧写透彻,汝之能量驳杂微弱、根基虚浮,全然人力催生,非系统原生、非本心衍生。”
虚影身形骤然震颤,戾气微滞。
“人力催生?”
它陡然狂笑不止,戾震长街,“我便是你!我是你心底未尽的暴虐、藏敛的怒火、蛰伏的杀意!”
“非也。”
沈苍语声冷冽如霜,断尽虚妄说辞,“朕昨日已然接纳本心、转化戾气、归档残性。胸臆之中,暴虐可驭、杀意可控,再无此等癫狂嗜杀之性。”
他缓步上前,步步沉稳,直逼虚影身前,双影对峙、一实一虚,一清冷守真、一炽烈纵恶,宛若人心两面、世相阴阳。
“汝之根源,从非朕心,乃是世人臆想而生。”
笔锋轻触虚影空茫面容,涟漪层层荡漾,虚妄根基层层剥落:“世间有人听闻暴君传说,惧朕之杀伐、念朕之诡谲,更有人慕那暴戾权柄、贪那独尊肆意。以人心恐惧为壤、世俗妄念为种、市井传言为养,硬生生重构出汝这道虚妄残影。”
“汝无自主本源、无原生执念,既非高维叙事产物,亦非朕心投射,只是世间流言堆砌、凡人臆想凝结的——人间同人伪影。”
沈苍收笔转身,背对震颤不休的虚影,落字成判。
一语落地,那道桀骜虚妄的人影骤然如泡沫破碎,无声崩解。戾气尽消、赤红褪去,唯余点点晨露碎光,散落青石长街,转瞬即逝。
满城百姓哗然躁动,惊疑不定。
“消失了!方才那道黑影凭空消散了!”
“是妖术?还是陛下神力镇邪?”
“莫非……当真有人暗中作祟,栽赃陛下?”
人心惶惶,议论纷杂,猜忌的种子已然悄然落土。
沈苍直面满城苍生,神色冷峻,语声铿锵如铁,响彻长街:“传朕旨意,今日虚妄异象,乃是妖人作祟、伪造凶迹,现已就地伏诛。朕承天命、君临大周,心怀苍生、守正安民,敢有妄议造谣、质疑君上、惑乱民心者,皆以同罪论处。”
此旨所言,与昔日承天门平乱之诏一字不差。
可彼时百姓敬畏臣服、全然信服,今日众人眼底,却藏满挥之不去的迟疑与怀疑。
零快步上前,低声急道:“陛下!此番与往日不同!昨日消散的是您本心残影,今日是世人臆造的伪影!分明有人在市井之间,刻意散播您的暴君传闻,扭曲视听、裹挟人心!”
“朕已知之。”
沈苍拭净笔锋残光,动作从容淡然,“此番连环摹凶案,看似凶手行凶嫁祸,实则根源不在凶犯,而在——叙事未绝,流言不息。”
抬眸望向长街两侧,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之中,无数说书人正拍案开讲,唾沫横飞,字字诛心。
“新朝帝王沈苍,登基伊始便手刃权臣,铁血无情!”
“暴君临朝,杀伐遍地,血流成河!”
“朱雀大街三桩命案,胸腹尽剖,皆是陛下亲手所为!”
声声杜撰、句句歪曲,刻意渲染暴戾,肆意抹黑真相。
零面色泛白,心头沉寒:“他们在刻意编造谣言,扭曲陛下声名!”
“他们是以口为笔、以耳为卷、以人心恐惧为墨,”沈苍眸光凛冽,洞穿浮华虚妄,“在民间私写朕的故事,重造新的魔改人设,滋生无尽乱象。”
【茶楼勘谣,溯源听雨】
沈苍举步,径直步入临街茶楼。
台上说书人见帝王亲临,瞬间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瑟瑟发抖:“陛、陛下恕罪!草民只是市井谋生,随口说书混口饭吃,绝非有意妄议君上!”
“故事从何而来?”沈苍声淡无波,却自带威压,不容半分欺瞒。
说书人浑身战栗,不敢遮掩,仓促回话:“源自……源自京城听雨楼!那楼中说书先生无数,专讲陛下异闻,暴君版、情障版、圣父版,诸般杜撰版本,应有尽有,风靡全城!”
“听雨楼……”
沈苍眸光微凝,暗藏深意。
他原以为万界通道闭合,域外叙事断绝,一切同人虚妄皆会随之落幕。殊不知通道虽闭,故事流转未止,人心妄念不竭,市井流言竟能自成叙事、自生魔改。